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时晏打头，手电光劈开黑暗。沈檀跟在半步后，右手揣在兜里，指尖压着木尺。
台阶往下延伸了二十多级。
霉味混着腥气。
到底是个拱形空间，挑高四米左右。手电光扫过去，正中央那块被清理得异常干净，形成个直径三米的圆。
圆里画满了东西。
暗红色的线条和符号，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腥气就是从这儿来的，里头还夹着一丝甜腻。
“血。”沈檀低声说。
陆时晏已经掏出相机开始拍照。闪光灯炸开，把符号照得惨白。
符号很怪。
像变形的古篆，又像扭曲的乐谱，全都指向圆心——那里有个浅坑，坑底留着灰白色粉末。
沈檀没碰。
她站起身，绕着圈慢慢走。右手食指在拇指指腹上反复摩挲。
走到第三圈，停住了。
“看这儿。”她用手电光照向边缘。
几个符号被重复了三次，形成三角。顶点指向西北角墙上的通风口。
陆时晏跟过来。
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厉害，边缘有新鲜划痕。他推了推，纹丝不动。
“焊死了。”
沈檀没接话。
她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罗盘，黄铜盘面，指针细如发丝。托在掌心，平举到胸前。
指针起初只是微晃。
对准地面符号时，猛地一颤，开始顺时针旋转。越来越快，最后成了模糊的虚影。
沈檀脸色沉下去。
“别动。”
陆时晏立刻停住所有动作。
罗盘指针还在疯转。沈檀右手一翻，将罗盘扣进掌心。旋转的力道隔着铜壳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几秒后，震动停了。
重新摊开手。指针歪斜着指向通风口，尖端微微发红。
“阵眼在那边。”沈檀说，“但不止一个。”
她走到圆心坑旁，蹲下身，用木尺尖端拨开那层粉末。
底下露出东西。
一小撮暗红色纤维，细得像头发丝，蜷曲着。沈檀用尺尖挑起一根，凑到手电光下。
纤维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泛着金属般的暗泽。
“琴弓马尾。”陆时晏认出来了。
“不止。”沈檀说，“浸过东西。”
她将纤维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腥甜气里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冲的味道。
“引魂香，掺了血。”她站起身，“用这个当引子，能把特定频率的‘声’放大。”
陆时晏皱眉：“声？”
“林枕月的琴声。”沈檀用手电光照向四周墙壁，“这地方以前是共鸣腔，声学结构特殊。有人改造过，把它变成了放大器。”
她走到墙边，手电光顺着砖缝往上移。
高处约两米的位置，砖缝里嵌着几块深黑色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小孔。
“阴燧石。”沈檀说，“吸音，也吸别的东西。”
陆时晏举起相机拍下。
“所以阵法原理是什么？”
“以音为引。”沈檀用木尺虚点地面符号，“林枕月演奏时，琴声里的‘神’会被特定曲调激发、放大。然后通过这些符号构成的‘通道’，被引到这里。”
她顿了顿。
“再通过阴燧石吸收、提纯，最后导出去。”
“导去哪？”
沈檀没回答。
她重新掏出罗盘，直接放在地面符号上。黄铜盘面刚触地，指针就猛地一跳。
开始逆时针旋转。
速度比刚才还快。
陆时晏听见一种声音——极低，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那声音钻进耳朵，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心悸。
他捂住胸口，呼吸发紧。
沈檀动作更快。
左手从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纸，右手食指在齿间一咬，渗出血珠。血珠抹上符纸正中，手腕一抖，符纸啪地贴在地面圆心凹坑上。
嗡鸣声戛然而止。
但符纸刚贴上，边缘就迅速焦黑卷曲。短短三秒，整张符纸化成一撮灰烬，被地下涌起的气流吹散。
沈檀脸色白了一分。
“走。”她抓起罗盘，转身就往台阶方向退。
陆时晏没犹豫，收起相机跟上。
两人刚退到台阶口，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挪动了，震得地面灰尘簌簌往下掉。
陆时晏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光扫过圆心，那些暗红色的符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地面吸收了，又像是正往地底渗。
“快。”沈檀已经上了台阶。
两人冲回设备间。老王还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咋样？”
“没事。”陆时晏关上门，反手锁死，“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老王点头如捣蒜。
陆时晏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看照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些符号，那些石头，还有那撮纤维——每一样都超出常规刑侦的认知范畴。
“这些证据……”他看向沈檀。
“没用。”沈檀靠在杂物堆旁，“照片拍不出‘气’。阴燧石在照片里就是普通黑石头，符号就是乱画。纤维检测结果，最多能证明是动物毛发浸过不明液体。”
她顿了顿。
“法庭上，这些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
陆时晏沉默。
他知道沈檀说得对。
“那怎么办？”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设备间另一头的小窗前，正对着音乐厅后街。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阵法已经启动过了。”她看着窗外，“林枕月昏迷，就是结果。现在这里只剩个空壳，核心部分已经被导走了。”
“导去哪？”陆时晏又问了一遍。
沈檀转过身。
“我需要再看一眼。”她说，“刚才时间不够。”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两秒。
“风险？”
“有。”沈檀实话实说，“阵法残留的‘引子’还在，刚才只是暂时压住。再下去，可能会触发别的。”
“比如？”
“不知道。”沈檀摇头，“陈砚知布的局，不会只留一手。”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多久？”
“五分钟。”沈檀说，“我只测一个方向。”
“我跟你下去。”
“不行。”沈檀拒绝得干脆，“下面现在气机混乱，你下去只会添乱。在门口守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拉我上来。”
陆时晏还想说什么，沈檀已经推开门，重新走进黑暗。
台阶下的地下室，比刚才更冷了。
沈檀没开手电。她摸黑走到圆心旁，蹲下身，掏出罗盘悬空托在掌心，慢慢挪向西北角通风口的方向。
指针起初很稳。
移动到通风口正下方时，猛地一颤，开始左右剧烈摇摆。摆幅越来越大，几乎要跳出盘面。
沈檀稳住手。
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罗盘上。血珠渗进铜缝，指针的摇摆骤然停止，然后缓缓转向——指向通风口铁栅栏的右下角。
那里有个极不起眼的缝隙。
沈檀凑过去，手电光打进去。缝隙里塞着东西。
一小卷暗红色纤维，和刚才在坑底发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卷的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铜丝从缝隙穿出去，消失在墙后。
沈檀用木尺尖小心挑出那卷纤维。
纤维刚离开缝隙，她就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拉力——像是墙后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拽着铜丝另一端。
她松开手。
纤维悬在半空，无风自动，朝着西北方向微微飘摆。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沈檀盯着看了几秒，脸色彻底沉下去。
她收起纤维，转身快步上台阶。
推开铁门时，陆时晏正守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
“怎么样？”
沈檀没说话，直接把那卷纤维递过去。
陆时晏接过，用手电照了照。纤维末端那根铜丝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
“导线。”沈檀声音发紧，“阵法提纯出来的‘气’，就是通过这个导出去的。铜丝另一头，连着别的地方。”
陆时晏捏着纤维的手指收紧。
“能追踪吗？”
“难。”沈檀摇头，“铜丝太细，而且中途可能转接。但方向是西北。”
她顿了顿。
“音乐厅西北方向，有什么？”
陆时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两条街外是老剧院，再往西是商业区，再远就是出城高速。”他说，“范围太大。”
沈檀还想说什么，陆时晏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队里座机。
他接通，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陆时晏挂断电话，看向沈檀，眼神复杂。
“刚接到匿名投诉。”他声音压得很低，“说我们违规闯入音乐厅私人区域，滥用职权。投诉直接捅到了局纪检组，上面要求我立刻回去说明情况。”
沈檀握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头，看向通道入口那扇漆黑铁门。
门缝里，隐约还能闻到那股腥甜气。
“不是巧合。”她轻声说。
“当然不是。”陆时晏收起手机，“对方知道我们在这儿，而且掐着时间点举报。”
他顿了顿。
“现在怎么办？”
沈檀没立刻回答。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