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五章:坚城再战十八骑(五)
书名:鸣刀记 作者:少年葛亮 本章字数:8637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靖元微微睁眼,模糊间,看见的似乎是张世杰的脸。视线越来越清晰,那张被风霜和战火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柔情,是期待。

“醒了!”张世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醒了!驷儿他醒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靖元想转头去看,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连动一下都费劲。他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视野的上方。

是木清子、木元子为首的全真七子。

还有郭襄。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哭了很久,但此刻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用力,用力得让靖元心疼。

“掌教……”

木清子立刻凑到床前,看着靖元虚弱的脸,泪眼婆娑。她想说很多话,因此反而现在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只化作点点泪滴。

木元子半跪身姿:“木元子救援不力,险些让掌教身遭不测,请掌教责罚!”

张世杰闻此,立刻说:“驷儿,你可别怪木元子道长,他是第一个去支援你,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帮着郭二小姐把你扛上马,你现在就难了!”

靖元看着木清子、木元子,看着这七个徒弟们,温柔地笑了。他看着木元子求罚的姿态,那并不是对上位者的客套,而是对靖元自己受伤的难过和自责。

“木元子,你及时赶到,护住饷银,我在想怎么感谢你,你倒是求我责罚。既然如此,那就罚你接受我的谢意。”

木元子抬头,眼含热泪。

靖元又看看木清子:“别哭了,我是掌教,没那么容易死。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掌教,你要快点好起来。”

靖元看着木清子,发现她的双眼也是又红又肿。虽然他和木清子的身份是师徒,但靖元是把木清子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对待。看见亲妹妹如此难过,靖元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一招开导她。

“我心情好了,自然会康复得快。”

“掌教你说,怎么样才能心情好,我立刻去办!”

“你应允我件事即可。”

“什么事?”

“别再哭了,看见你哭鼻子,我心情不好。”

木清子破涕为笑,这也哄得其他六个徒弟笑了起来,木清子笑中带泪,连连点头。

说罢,他看向郭襄。

“大哥,”她蹲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维持着轻快,“我就知道你没事。你这个人,命硬得很,从风陵渡那么多年都活下来了,怎么可能会倒在这种地方。”

靖元想笑,但刚才和全真七子对话,耗费了许多力气,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一样的声音:“水……”

郭襄和木清子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靖元喝了几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窗子开着,外面是嘉陵江的江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哪儿?”他问。

“钓鱼城。”张世杰在旁边坐下,“驷儿,你昏迷了三天。杨大夫说你是内力透支加上失血过多,好在底子好,养一养就能恢复。”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老者。六十来岁年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神态从容。

“杨大夫。”张世杰起身,语气中带着敬意,“您来了。”

杨士瀛。靖元听说过这个名字——福建三山人(今福州市人),精通《伤寒论》,四处走方,曾到襄阳助受伤的守城将士疗养。目前常活动在蜀中,在蜀中一带名声极响,许多将士受伤后都靠他妙手回春。靖元想撑着坐起来行礼,被杨士瀛按住了肩膀。

“别动。”杨士瀛的声音严肃,不容置疑,他将药碗放在床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靖元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了片刻,睁眼时微微点头,“脉象比昨日稳了。气血还在亏,但根基没有伤透。年轻人,底子好。”

靖元使劲全力想抱拳:“多谢杨大夫救命之恩。”

杨士瀛摆了摆手:“把手放下,你这个抱拳耗费了太多的气力,会拖慢康复速度。”

靖元微笑着缓缓放下手。

杨士瀛将药碗递给他:“先把药喝了。这几日卧床静养,别急着下地。气血要慢慢养,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看了靖元一眼:“我听张将军说了你的事。你在长寿县那一战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气血失调,无法畅通。不过幸好你底子好,不然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别忘了——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本钱亏了,仗就打不下去了。”

靖元接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药汁又苦又涩,但灌进胃里后,胸口那股空虚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不少。

杨士瀛收了药碗,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和起居的事,便转身出去了。

郭襄坐在床沿上,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怕他忽然又晕过去。

靖元想起昏迷之前她哭喊的那声“大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襄儿,我已经好多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别担心。”

郭襄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拼命忍住了。

“对了,大漠饕餮呢,有没有消灭他们?”

一旁的张世杰气不打一处来:“别提了,我们到峡谷接应你的时候,郭二小姐已经带你走了一段路,我们赶到你和蒙古骑兵交手的地方,正好看见蒙古人的后援在救他们。我当时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护送银子和救你,就下令撤军了!”

靖元听到郭襄救他,心里生出无尽的感激和欢喜:“襄儿,这次你很勇敢,帮了我大忙,如果没有你,这次行动就黄了。”

郭襄欣然一笑:“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们说过,同风雨,共进退。大哥,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闻此言,靖元眼神中的柔情更加抑制不住,看着郭襄竟然有些犯痴。

郭襄见状,低下头,眼神不自觉地朝下。她在躲避那一眼深情,甚至,她觉得有些尴尬。

察觉到这层意思,靖元也收起眼神中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尴尬和一闪而过的神伤。

“大哥,我出去帮杨大夫整理你疗养用的药材。你好好休息吧。”

郭襄起身离去,身后只留下靖元孤单的注视。

靖元没注意的角落里,是木清子的目光。木清子的眼神中都是靖元,带着心疼,带着感伤。

“咳咳。”

张世杰故意润润嗓子,缓解尴尬:“这个杨大夫,还真有点本事。驷儿你是不知道,头两天他给你诊疗根本没效果,我以为他是个庸医,差点没把他砍了。”

靖元转向张世杰,嘴角弯了弯:“大哥,这次你急行军前来救我。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河谷那边怕是要出大事。驷儿又欠你一条命。”

“哎,你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欠?你还当我是大哥就收回去,知道吗?”

靖元只感到心里暖暖的:“等我好了,我要和大哥学学兵韬。以后和你一起带兵打蒙古人。”

张世杰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爽朗:“你少来。要不是你拖住了那十八个铁疙瘩,我那三百骑兵冲进去也是送死。你那一仗,够你在蜀中的茶楼里吹一辈子的了。”

靖元摇了摇头:“是程英姐姐和全真弟子们,还有襄儿配合得好。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木艮子也搭腔:“对对对,我杀了7个鞑子,有一个差点把木冲子挑了,我一剑捅他一窟窿,这是我第一次救人呢。”

木冲子不服气了:“你说什么?那个鞑子明明是我要杀的,你抢了我的战功不说,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

木易子:“你们两个都别吵,当时我顶在你们两前面跟十个鞑子干,不然你们可不那么写意,你们俩都得谢我。”

二人齐声反驳:“凭什么,你怎么不说是我们保你身后无忧?”

三人的斗嘴引得众人大笑。

靖元和张世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靖元的笑声牵动了胸腔里还没愈合的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

木元子站出来认真地说:“都别吵了。这次最神的应该是掌教,为了预防突发情况,不仅提前在襄阳就安排我们五个跟上,还写信给张将军,考虑如此周全,这也是算无遗策。”

张世杰哈哈大笑,道:“木元子道长说的在理!”

此时,木玄子拱手道:“掌教的若水心法出神入化,有重阳祖师先天功的风采。有了若水诀,我出招时感觉轻松写意,内力无穷,多亏掌教指点。”

靖元看着这位天赋极高的明日之星如此夸奖自己,脸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那么,日后我们一起进步。”

木玄子眼神带着光,点头笑道:“一起进步!”

张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好好养着。钓鱼城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伙食不错。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尝尝城里的烤鱼,嘉陵江里的野生鲶鱼,配上茱萸花椒,那叫一个香。”

“大哥,我现在不能吃辣!”

“噢对对对,我差点忘了,瞧我这脑袋。”

众人再次笑声一片。

靖元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忽然想起中都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义军兄弟,想起郭破虏断臂时那声压抑的闷哼,想起自己跪在郭靖怀里嚎啕大哭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但此刻,窗外是嘉陵江的江风,耳边是张世杰爽朗的笑声,是弟子们的欢声笑语,那些黑暗的东西似乎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够不到这里。

“大哥,”靖元轻声说,“谢谢你。”

张世杰没有问谢什么。他只是又拍了拍靖元的肩膀,那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

门外的郭襄悄悄注视这一切:“要是他真当我是妹妹,该多好。”

郭襄心中默念着。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比靖元预想的要快。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差,加上杨士瀛的精心调理,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第一周还只能躺在床上喝粥,第二周就能扶着墙下地走了几步,第三周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打一套慢拳。

他还经常和杨士瀛大夫请教医学知识。

“刘掌教,这人的身体无外乎‘气’和‘血’。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一个人想要调节身体,必须先阳后阴,调血重祛瘀,依藏气虚实调五脏……”

靖元认真听着,他开始尝试用内力调节身体来实践杨士瀛的理论。他通过内力加速血液的流通循环,在受伤部位配合运气,做到了“调气重温中”的效果。他惊讶地发现,这套医学理论被自己应用在了内功!或许,这又是一个全新的武学!

一旁,杨士瀛默默观察着靖元,面露欣慰之意。

他的身体开始加速恢复,第四周开始,他就能在张世杰的陪同下沿着钓鱼城的城墙走上大半圈了。

钓鱼城的地势让他叹为观止。城筑在悬崖之上,三面环江,一面靠山,易守难攻到了极致。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嘉陵江在脚下奔流不息,江水碧绿如带,两岸的山峦叠嶂如画。

城中的百姓虽然清苦,但脸上没有其他前线地区百姓那种困顿和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他们知道,这座城是攻不破的。

“当年若是蒙哥大汗来这儿,就算没有神雕大侠,他也得嗝儿屁了。”(可惜这是查氏世界线)

街上的老商贩一边吹捧,一边给靖元、郭襄和木元子递着热乎乎的馒头。

郭襄听到老商贩的话,笑得合不拢嘴。

靖元也是微微一笑,了解了杨过之后,他似乎也成了神雕大侠的拥趸。

郭襄站在他旁边,望着江面出神:“我爹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他说,‘蒙哥一死,蒙古十年内无力南侵,是大宋的天机。’”

靖元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

这一个月里,他反反复复地复盘着这次运银行动。每一个环节、每一次决策、每一处转折,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假船计策是成功的。程英那边引开了水路上的伏兵,证明蒙古人对水路是有准备的。如果他们的情报只到“靖元从襄阳出发走水路”,那水路的伏击被破之后,蒙古人应该已经失去了对后续行动的掌控。可事实是,漠东十八骑出现在了陆路上。不是偶然碰到,是精准地堵在了他们必经的渡口。

这说明什么?说明蒙古人在襄阳城里有人。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换船的时间、上岸的地点、走陆路的方向,甚至可能连具体路线都一清二楚。

靖元想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人会是谁?吕文德麾下的将领?吕文焕身边的幕僚?还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吏?全真教这次行动虽然保密,但多少知情者,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泄露消息。

他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蒙古谋士,通过周密部署让靖元的人马差点全军覆没。靖元不知道这个谋士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背景,但仅凭这一次交手,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难缠。

“在想什么?”郭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靖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回襄阳?”郭襄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个内奸?”

靖元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郭襄叹了口气,靠着城墙垛口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城墙外面晃荡着,完全不管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靖元本来想提醒她小心些,但看她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说过一句话,”郭襄望着远方,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她说‘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敌人的刀剑,是身边人的算计’。”

靖元在她旁边坐下来,也学着把腿悬在外面。风从江面上吹上来,凉丝丝的,吹得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掌教,你觉得那个内奸会是谁?”木元子问。

靖元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若是找不到那个内奸,我们日后的行动会很被动。真是摸不着头脑。”

木元子在一旁烦恼,靖元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但现在还不成熟,说出来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襄阳城中所有知情者的名字过了一遍,每一个人都标上了不同的记号。

离开钓鱼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张世杰亲自送他们到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船上已经装好了货物和补给。

靖元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骑马走路已经没问题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他那柄旧刀。

张世杰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驷儿,这段日子你的身子骨一直在调养,我都没机会问你这次是怎么赢了那蒙古人。”

靖元闻言,先是手扶围栏,望着江面,然后认真地对张世杰解释起来:“大哥,你说,走长江水路,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水流?”

“是天文历法。”

“噢~~”

“从襄阳到钓鱼城,航程是固定的,水流是固定的,如果蒙古人提前知道我们要走水路,他们只需要算出大概的行船时间,就能在沿途选好伏击点。但如果——我们的行船时间比他们算的快了两天呢?”

张世杰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个说法?”

“因为,风!”

“对啊,风可以影响船的速度!”

靖元微微一笑:“说来也巧,出发前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本来原定出发时间是晚两天的。但我希望能把风险降到最低,又再次向程英姐请教有没有其他刮东风的日子。结果巧了,程英姐用她师父的独门历法一算——出发日期的前两天,江面上会有一阵大东风。”

张世杰大呼:“真是奇人啊,高手在民间。”

靖元笑了笑:“她是桃花岛黄药师的弟子。黄药师,是我义母黄蓉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他天文地理、星象八卦,无所不通。程英姐姐虽然只学了一部分,但算个风向节气还是不成问题的。”

张世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提前两天出发,蒙古人按照原定时间算,就扑了个空?”

“不,不完全是。”

“啥?”

“提前出发是为了东风,而不是在出发时间这一点上迷惑敌人。”

张世杰愣了愣:“什么意思?”

“敌人在襄阳有内鬼,我们何时出发是瞒不过敌人的。提前出发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东风,是缩短了航行时间,所以真正的重点,是抵达终点的时间被提前了,蒙古人没有算上这两天的东风,就会出现判断失误!”

张世杰恍然大悟,不过又有了疑问:“你们能算出来有大风,可那蒙古人算不出来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黄药师对天文历法的研究水平高于敌人,是后面假船计的关键。”

“是啊,驷儿,你们借东风缩短航程时间这个计谋,本已精妙,为什么还要整一出假船计,是不是有些画蛇添足、节外生枝了?”

靖元看着他,笑道:“假船是我为了求稳,对敌人的一次试探。如果敌人中了假船的计,那么我这艘已经上岸的真船就更加万无一失了。如果没中计,那我便能判断敌人比较难缠,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心里更有底。”

“假船是如何假扮真船骗过蒙古人的?万一你们中间出了差错,蒙古人就识破了!”

“程英姐姐那艘假船,和我们的真船一模一样,连船上人的穿着打扮、行船的速度、停靠的时辰,都完全复制了一遍。然后按照不刮东风的情况计算,我们如果提前两日出发,大概率会航行到巫峡渡。所以,程英姐的假船是在巫峡渡出发的。”

“噢,这样一来,蒙古人在刮东风失算的基础上,就看不出你们航行情况有没有问题了。真是妙哉!”

不过,张世杰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有个问题没想明白:“驷儿,你说你们借着东风提前两天到达长寿渡,虽然时间上确实提前了,但是你们肯定会经过沿途地点,上游嘉陵江两岸可是有蒙古人的哨探,他们如果发现你们提前到达了,不就露馅儿了?”

靖元微微一笑,指着他来时乘坐的船:“来啊,让我大哥看看!”

靖元一声令下,船上的人在木清子的指挥下开始行动!

然后,张世杰呆住了!

那艘船的顶棚竟然被拆卸下来,还有船头的船尖竟然也被拆卸了,只剩下横截面的新船头,船身也被安上一些零散的功能挂件……

一通操作下来,这艘船和原来的模样判若两船!

张世杰惊呆了,直呼这艘船真是神乎其神,巧夺天工!

“这是我义母督造的!”

“可主意,是掌教想的!”

木清子笑着走上前,靖元闻此,额头微低略感羞涩。

张世杰终于明白了:“如果你们从襄阳出发之后,趁着两岸还没有蒙古人监视的地段,改变船的外观,那就能完成这暗度陈仓的奇谋啊,哈哈哈~~”

张世杰不住地赞叹靖元的谋略:“大哥过奖,若不是义母和程英姐姐那经天纬地的本事,我的主意也只是空中楼阁不能实践。”

木清子却说:“那这次的计划岂不是天衣无缝?为何我们这次如此惊险。”

靖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是我低估了对手的狡猾程度。”

木清子看出他表情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靖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想想看——如果蒙古人只是被假船骗了,他们最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水路上,搜查我们真船的下落。但实际情况是,漠东十八骑出现在了陆路上,而且堵在了我们必经的渡口。这说明什么?”

木清子黯淡了,神情严肃起来:“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走了陆路?他们根本就没被假船骗住?”

“不,他们被假船骗了。”靖元说,“水路的伏击是真实发生的,程英姐姐那边确实打了胜仗,还抓了不少俘虏。这说明假船的计策是成功的。但问题是——蒙古人的统帅在安排水路伏击的同时,还安排了陆路的伏击。”

他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忌惮:“这个蒙古谋士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即便在假船中计,江上的行动出现情况,他在陆路上还留了一手,而且,是非常狠辣的一手——漠东十八骑。”

张世杰:“是的,这个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最可怕的地方是即便失误了,也能补救,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都照应到,确保万无一失,在战略上进退自如。”

“他是个可怕的对手。”

江风呼呼地吹着,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有些凌乱。

木清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虽然敌人很强,不过这一次,我们还是赢了,掌教,你也不必太长他人志气。”

“对。”靖元说,“如果没有程英姐提前布的假船,没有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阵,没有大哥那三百骑兵及时赶到,光靠我一个人,这个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张世杰大笑:“欸~~驷儿这话太谦虚了。我觉得重点是那个幕后的蒙古谋士算了那么久,就是没算到靖元可以正面打败大漠饕餮。他还是低估了我家驷儿的本事,哈哈哈哈哈哈。”

靖元再次脸红,低着头难为情。

木清子看着靖元害羞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她满眼都是靖元。

木清子不经意地又捧了一句:“张将军说的在理,而且若不是有内鬼,掌教的假船计都不一定能被识破。”

靖元听到“内鬼”二字,立刻收起情绪,再次看着平静的嘉陵江面。不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事?”张世杰问。

“内奸会是谁呢?”

木清子:“此次押送计划属于绝密,这个内奸的地位绝对不低,一定是能接触到最核心机密的人。”

江面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水声哗哗地响着,和远处岸边的鸟鸣声混在一起。

“驷儿,你打算怎么办?”张世杰问。

靖元望着前方的江面,目光深邃而坚定:“回到襄阳之后,先向义父和吕帅汇报这次行动的情况,再做打算吧。”

“你有线索吗?”张世杰又问。

靖元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他既然能在襄阳城里潜伏这么久,就一定还有下一步的计划。我只要盯住那些最可能泄密的人,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张世杰看着靖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三弟和很多年前太不一样了。山西破庙的那个挨冻瘦弱的少年,令人怜悯,而现在的靖元,虽然身上还带着伤,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再大的风浪都压不弯他的脊梁。

“驷儿,”张世杰轻声说,“这么多年来,你变了。”

“什么?”

张世杰没有细说,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简单的话:“你长大了!”

他双手紧握靖元的双肩,拍了拍。

靖元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了些许微光,眼圈微微泛红,面带微笑。

“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出发,这样五天便能回到襄阳!”

船渐渐远离码头。

张世杰站在码头边,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穿着铁甲,腰悬长剑,威风凛凛。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是一个将领,是一个送弟弟远行的兄长。那是一种不舍,一种牵挂。

“驷儿,一路顺风!多给我写信!”

驷儿站在船头,抱拳行礼:“大哥,保重。”

张世杰也抱拳还礼,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说的话,比任何言语都多。

船缓缓离开码头,顺着江水向下游驶去。靖元站在船尾,望着张世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码头的人影中。

他忽然想起鄱阳湖畔那个夜晚,三碗血酒,三声誓言,三个人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一起。

郭襄站在他旁边,等船驶出老远,才轻声开口:“大哥,张将军对你真好。”

靖元侧过头看她:“你也叫我大哥了?”

郭襄笑了笑:“你都叫我襄儿了,我不叫你大哥叫什么?叫你义兄太生分了,你是我哥哥,叫靖元又不好听。”

靖元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多想有一天郭襄能叫他“靖元”。

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身,倚着船舷,望着前方的江面。江面开阔,水流平稳,两岸的青山缓缓地向后退去。

靖元和郭襄并肩站在船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说话。

前方,襄阳城在等着他们。那里有义父义母,有全真弟子,有还没查清的内奸,还有不知何时会兵临城下的蒙古大军。

他振作精神,开始在一旁练起刀法——他想尝试在摇晃不平衡的地形中提升战斗力。

木清子端着茶,静静站在一旁,她本想给掌教师兄送茶,可正好赶上靖元在练功。她先是默默注视靖元,然后会心一笑,把茶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悄悄离开。她不想打扰正在努力的他。

船顶,“宋”字大旗迎风飘扬,仿佛也在注视那甲板上虎虎生风的刀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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