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到期这天,沈晚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她躺着没动,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翻身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顾淮之昨晚没有发消息过来。
沈晚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她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有粥,盛在保温碗里,旁边的碟子扣着两个包子。碗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是顾淮之的,但写得比平时潦草:“公司临时有事,先走了。粥趁热吃。”
沈晚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放回了桌面。
她坐下来把粥喝了,包子吃了半个。粥还是他做的,味道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着什么别的东西。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收进水槽洗干净,然后上楼拿了帆布包,把那份婚姻协议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协议旁边压着她昨晚写好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九点整,沈晚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天阴着,风不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的系带勒得很紧,手里握着那份协议和身份证件。她站得很直,看着路口的方向。
九点零三分,那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车停在路边,顾淮之下车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领口扣得很严实,面色比平时冷一些。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中间隔着风。
“进去吧。”沈晚说。
顾淮之没有动。他看着她手里那份协议,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确定了?”
“协议今天到期。”沈晚看着他,声音平稳,“签了,收尾,各自往后走。三年前说好的事,没必要拖。”
顾淮之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攥着口袋里那张纸。那是他昨晚写的一封信,写完了又觉得没写好,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换了一张重写,写到凌晨两点,写了三张纸,最后一张也没拿出来。他此刻口袋里揣着那三张揉皱的纸,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手里那份协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吧。”沈晚转身往台阶上走。
顾淮之跟着她上了台阶。两个人在民政局的等候区坐下来,填表、等号、排队。周围坐着几对办手续的人——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在低声吵架,女方哭着说“你妈凭什么管我”,男方低着头不吭声。前面那对中年夫妻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两尊石像。
沈晚坐在顾淮之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叫号的屏幕上。顾淮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叫到他们的号了。
沈晚站起来往窗口走,顾淮之跟在后面。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双方都到场了,协议自愿签的?”
“自愿的。”沈晚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顾淮之:“男方确认?”
顾淮之站在窗口前,手里握着笔,签字栏的空白处对着他。他低头看了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他放下了笔。
“等一下。”他说。
沈晚转头看他。
顾淮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窗口的台面上。是一份新的协议——他昨晚写的那封信的最终版本,但写成了协议的形式。他把它推到沈晚面前。
“让我先说完。”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份东西,你看一眼。看完之后你如果还是要签,我跟你走完这个流程。”
沈晚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
“婚姻协议作废后,我自愿放弃协议中约定的全部财产分割条款,以及此后三年内以沈晚名义持有的全部顾氏集团关联股份。上述放弃不附带任何条件,即日起生效。
另:我申请重新追求沈晚。没有期限,没有附加条件。她可以拒绝,可以转身离开,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只申请一件事——在她做最终决定之前,能收到我打的每一个电话、回的每一条消息。”
最后一行是他签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沈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俩,表情有些微妙,礼貌地没有催促。
沈晚把那张纸推回去,看着顾淮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淮之站在窗口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协议今天到期,我签。但签完之后,我申请重新开始。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三年前的婚姻是我冷了你三年。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有资格在你走之前把欠的说清楚。”
沈晚看着他站在面前的样子——黑大衣,微微泛红的眼眶,嘴唇抿得很紧,手握在身侧攥成了拳。她认识他三年多,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可她想了三秒,开口说:“顾淮之,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在玄关留一盏灯,你从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你从来不知道。我在你书房门口放蜂蜜水,你从来不知道。我画了整整三年,你从来不知道。你现在说重新开始——我拿什么信你?”
大厅里有人叫号,有电话在响,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顾淮之站在风里,低着头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每听完一个就沉一分。
“你可以不信,”他说,“那就别今天签。”
“协议今天到期。”
“那你先走,”他抬起头看她,“你从这扇门出去,想去杭州就去杭州,想画画就画画。你不用管我做什么。但如果你以后某一刻觉得——我好像还行,你再回来。”
沈晚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了几下,被她压下去了。
她拿起那张纸还给他,转身对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我们再等一下。”
她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顾淮之跟在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背影。她一个人走到人行道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
“协议我先不签,”她说,“但你别以为我是留下来原谅你。”
顾淮之看着她。
“我是留下来看你怎么补那三年的,”沈晚说,“从今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补够了,我再说后面的事。补不够,我随时走。”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协议折好放进了帆布包里。
“先回家,”她说,“你粥煮得还行,中午做一顿看看。”
顾淮之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三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也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跟着她并肩走下了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沈晚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她的右手中指上空空的,那枚戒指还躺在包里的小盒子里。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它从手指上褪下来了,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中,和那份协议、那张妈妈的纸条一起。
她想得很清楚——她留下来是因为她愿意留,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妈妈的手稿、陈姨和林溪、宋衍的工作室——这些都是她的退路。她不再害怕失去了。
但她要看看,顾淮之到底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车开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顾淮之把车停了,下去买了一束桂花,回来放在后座。沈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说什么。
到家之后,顾淮之把桂花插进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沈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两份签名都在上面,她和他,三年前各自签下的名字。
她看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速写本翻开,在第一页上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她把那页纸合上,和协议并排放着。
中午顾淮之端出两碗面,面上盖着荷包蛋和几片青菜。沈晚接过来吃了一口,咸淡刚好。她没评价,低头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放进水槽,转身看着顾淮之。他站在餐桌旁边,等她说话。
“协议先放着,”沈晚说,“不算数,也不算完。你欠我的,一天一天还。还到哪天我信了,哪天再说。”
顾淮之站了一会儿,点头:“好。”
那天下午沈晚给林溪打了电话,说下周去杭州的事定了。林溪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叫起来,说“我去接你”。挂了电话沈晚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风吹过的时候有花瓣落在窗台上。
顾淮之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出神。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走廊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晚偏头看了一眼那条门缝,低头翻开速写本又画了一朵桂花。这一朵比第一页那朵大一些,花瓣画得更舒展。
还有很多画要画。
还有很多账要算。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
树还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