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南门的喊杀声,压过了清晨的鸡鸣。
五百匪众架着云梯猛冲,滚石擂木雨点般砸下去,还是挡不住人潮。城头的护院倒了一个又一个,血顺着城砖缝往下淌。
周熊骑在马上,狼牙棒指着城头狂笑:“给我冲!破了城,屠三日!”
他是黑石寨大寨主,金丹后期修为,比弟弟周虎强出整整一个段位。这次联合了青狼、黑风两寨,五百多悍匪,就是要踏平黑岩城,给弟弟报仇。
城头上,周言攥着城墙砖,指节发白。
“苏辰呢?”
“还在里面!”阿禾站在旁边,小脸煞白,“他说他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言声音发哑,“他那点修为,正面扛不住金丹后期的!”
话音刚落,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身影提着黑色的刀,缓步走了出来。
苏辰。
孤身一人,挡在五百匪众面前。
“苏辰!回来!”周言趴在城头喊。
苏辰没回头。
他抬头看着马上的周熊,声音很平:“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城里的人。”
“放?”周熊哈哈大笑,狼牙棒带着罡风一指,“你算个什么东西?等我把你剁成肉酱,再进城挨个杀!”
催马前冲,狼牙棒裹着黑色的罡风,当头砸下。
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空气都被压得爆鸣。
苏辰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朵疼。
苏辰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丈许,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差距太大了。
纯修为比拼,他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住。
“就这点本事,也敢逞凶?”周熊狞笑,催马再上,第二棒横扫腰腹。
苏辰咬牙翻滚躲开,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他撑着刀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不用刀,真的守不住。
城里几千人,周言,阿禾,矿场的工人,商铺的掌柜……都会死。
答应过周言的话,在脑子里晃。
可眼前是绝境。
“苏大哥!用刀啊!”城头阿禾的哭声传过来,“我不怪你!用刀啊!”
苏辰猛地抬头。
城头上,阿禾哭得满脸是泪,冲他拼命摇头。
周言站在旁边,嘴唇紧抿,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苏辰看懂了。
他也在说,用吧。
总比城破人亡好。
苏辰闭上眼。
再一次。
就这一次。
他手里的裂渊刀,猛地一震。
灰色的雾气“轰”地从刀身爆发开来,顺着手臂爬满全身。
苏辰的眼睛,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喝——”
他低喝一声,身形冲天而起。
黑色的刀光划破长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
周熊脸色骤变,横棒硬接。
“咔嚓——”
狼牙棒应声而断。
灰色刀气余势不衰,斩进他的胸口。
血光冲天。
周熊的尸体从马上栽下去,砸起满地尘土。
全场死寂。
五百匪众,集体僵住。
“跑……跑啊!”
不知谁惨叫一声,人群轰然溃散。
苏辰落在地上,提着刀,追了上去。
灰色的刀气每一次闪过,就是一片惨叫。
血肉横飞,碎骨四溅。
他没留活口。
一个都没有。
城头的人都看呆了。
周言脸色惨白。
他见过苏辰用刀。
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
这哪里是人用刀。
这分明是刀,借着人的手,在杀人。
苏辰没有回城。
他踩着血,一路追去了黑石寨。
寨里只剩老弱妇孺,守寨的青壮都死在了城下。
他冲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老人、妇人、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哭喊声震天。
苏辰站在院门口,握着刀,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留着,都是后患。
长大了,都会报仇。
都会去黑岩城杀人。
他抬起刀。
一刀。
又一刀。
哭喊声、求饶声,接连不断地断掉。
院子里的血,漫过了脚面。
最后,只剩一个小女孩。
大概四五岁,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半个拨浪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脸上沾着血,眼睛亮晶晶的。
像他死去的妹妹。
苏辰举着刀,顿住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杀了她。
还有个声音在说,她只是个孩子。
刀在手里震颤。
越来越剧烈。
灰色的雾气往脑子里钻。
杀了她。
斩草除根。
苏辰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
“苏辰——!”
院门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周言冲进来了。
他正好看见,苏辰手里的刀,对着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挥了下去。
“噗嗤。”
血光溅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斜斜栽倒,拨浪鼓滚在地上,“咚咚”响了两声,没声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周言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
他不是气的。
是吓的。
他看着苏辰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眼睛灰蒙蒙的,像个没有魂的人。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辰。
这是个怪物。
苏辰慢慢转过头。
看见周言,他眼睛里的灰色慢慢褪去。
他看着地上的小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的刀,张了张嘴。
“我……”
周言没听他解释。
他往后退了一步。
眼神里,是彻彻底底的恐惧和陌生。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阿禾跟在他身后,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掉,没敢回头。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手里的刀,还在微微吸血。
地上的小女孩,眼睛还睁着。
他忽然蹲下来,对着满地的血,剧烈地干呕。
什么斩草除根。
什么后患。
她只是个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
苏辰的肩膀,剧烈地发抖。
他杀了一个孩子。
亲手。
刀在手里轻轻震了震。
像在满足地叹息。
正午的时候,苏辰回了城。
他没回大宅。
直接去了周言的药庐。
药庐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
人已经杀了。
说自己控制不住?
谁信。
苏辰就那么站着,从正午站到黄昏。
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言在里面。
他知道。
可他就是不开门。
天黑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禾端着一个食盒走出来。
看见苏辰,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眼睛红红的,还肿着。
“苏……苏大哥。”她小声说,“周大哥说,他……他不想见你。”
苏辰看着她。
“他还说,”阿禾咬着嘴唇,声音很小,“那把刀太邪了。你……你要是还想当个正常人,就尽早把刀封了。不然,迟早有一天,你连我们都杀。”
说完,她把食盒放在台阶上。
“这是给你带的饭。你……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跑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门闩“咔嗒”一声,插上了。
苏辰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的食盒。
饭还是热的。
可他的心,凉透了。
他没拿食盒。
转身走了。
背影,比上次更加孤单。
后半夜,苏辰一个人坐在大宅的演武场里。
刀横放在膝上。
他喝了很多酒。
浑身酒气。
他看着那把刀,笑了笑。
“都是因为你。”他含糊地说,“都是你害的。”
刀安安静静的。
灰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像树根一样,往刀柄的方向,又蔓延了一点点。
苏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刀身。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低声问,“力量?都给你。都给你行不行?”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
苏辰慢慢把刀拔出来。
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是不是……我死了,就没事了?”
他眼神涣散,酒劲往上涌。
刀尖刺破了衣服,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就在这时,刀猛地一震。
一股力量顺着手臂冲上来。
苏辰手一麻,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也清醒了大半。
他看着地上的刀,后背渗出冷汗。
刚才……刚才他想自杀?
不对。
不是他想。
是刀。
刀不想让他死。
或者说,不想让他现在死。
苏辰往后缩了缩。
他第一次,打从心底里怕这把刀。
以前只是觉得邪性。
现在他知道,这东西,能影响他的行为,能操控他的身体,甚至能左右他的生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把它封起来。
周言一定有办法。
苏辰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药庐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周言。
他要认错。
他要封刀。
药庐里还亮着灯。
周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黄符和朱砂。
他画了整整一夜。
镇邪符,安魂符,封刀符……画了一张又一张。
桌上还放着一小罐黑狗血,一小盒朱砂墨。
都是以前游历的时候,一个老道送的。
本来他不信这些。
现在,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窗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周言手一顿。
他知道是谁。
苏辰在外面站了一天,他都知道。
可他没开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还是那个当初笑着请他看病的年轻人?
“周言……”
外面传来苏辰的声音,很轻,很哑,“我错了。你救救我。”
周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想去开门。
刚走两步,又停住。
不行。
不能就这么心软。
这次给他封了刀,下次遇到事,他还会拔。
到时候,只会杀更多的人。
必须让他长个记性。
必须让他知道,那刀到底有多可怕。
周言转过身,坐回桌边。
拿起笔,继续画符。
就当没听见。
外面的脚步声,徘徊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远了。
周言停下笔,听着脚步声消失。
轻轻叹了口气。
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拿起一张刚画好的封刀符。
明天吧。
明天,等苏辰彻底想通了,再给他。
他把符放在一边,准备收拾东西睡觉。
就在这时,窗外“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
周言愣了一下,走过去开窗。
窗外空荡荡的。
地上,放着那把裂渊刀。
连鞘都没套。
黑色的刀身,躺在月光里。
周言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扔的?
苏辰?
他把刀扔过来了?
不对。
如果是苏辰,他为什么不敲门?
周言皱着眉,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苏辰扔的。
那是谁?
周言弯腰,想去把刀捡起来。
指尖刚碰到刀柄。
“嗡——”
刀身猛地一震。
一股灰色的雾气顺着指尖窜上来。
周言像被电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后退两步,脸色惨白。
他的指尖,一片冰凉。
像是冻僵了一样。
经脉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和上次苏辰经脉里的腐蚀感,一模一样。
周言看着地上的刀,心脏疯狂地跳动。
这刀……自己找上门来了?
刀躺在地上,刀身对着屋子的方向。
灰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缓缓亮了起来。
像一只眼睛,透过窗户,看着屋里的周言。
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拍卖岛,观测司算房。
陈砚值夜班,正对着玉台打哈欠。
忽然,“滴”的一声轻响。
裂渊刀的记录,跳了出来。
他凑过去扫了一眼,愣了愣。
“咦,宿主脱离接触了?”
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什么叫脱离接触?”
“就是刀不在主人身上了。”陈砚摸着下巴,“少见啊。这种邪器,主人一般都贴身带着,恨不得睡觉都抱着。怎么会放一边?”
“会不会是想封刀?”同事笑了一声,“当年噬魂幡的主人也试过,把刀锁在铁匣里,埋在地底下。结果呢?没过三天,自己又挖出来了。”
“也是。”陈砚耸耸肩,“这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等主人心魔一起,自己就会回去拿。”
他随手点了一下,想看看刀现在在哪。
扫描定位显示,刀在一栋药庐外面。
旁边还有一个人,站在屋里,离刀不远。
是那个叫周言的凡人。
“哟,还真有人想管闲事。”陈砚笑了,“我赌三天,他就得把刀给主人送回去。”
“我赌两天。”同事打了个哈欠,“这种邪器,会勾人的。放不了多久的。”
两人说笑两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记录自动归档。
还是丁等。
没人在意。
他们都觉得,这只是邪器反噬过程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主人很快就会把刀拿回去,继续杀人,继续养刀,最后彻底疯掉。
千篇一律。
没人知道。
这把刀,是自己走过去的。
也没人知道。
它盯上的,从来不止一个宿主。
黑岩城,大宅卧房。
苏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他是走着走着,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
头很疼。
像要裂开一样。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他愣了一下。
手里……有东西。
他抬手凑到眼前。
是一张符。
黄色的符纸,画着朱红色的符文。
已经烧成了灰。
只剩一个角,还能看出一点纹路。
是封刀符。
周言画的封刀符。
苏辰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符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明明没有去过药庐拿符。
还有……刀呢?
他猛地坐起来。
刀不在床头。
不在房间里。
哪里都不在。
苏辰坐在床上,浑身冰冷。
昨天晚上,他明明是带着刀出门的。
他记得自己走到了药庐门口。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完全不记得了。
符是怎么来的?
刀去哪了?
苏辰张着嘴,大口喘气。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演武场里,他想自杀的那一幕。
然后刀震了一下。
再然后……
记忆就断了。
是刀。
刀控制了他的身体。
刀自己去了药庐?
还是……刀引着周言过来,把符给了他?
不对。
符已经烧了。
说明符试过镇压它。
然后,符被它烧了。
苏辰看着手里那半张符灰。
手指剧烈地抖起来。
连符都镇不住它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院子里。
苏辰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
院子中央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把黑色的刀。
裂渊刀。
它回来了。
刀身微微泛着一层死灰般的光。
像一只眼睛,隔着窗户,看着床上的苏辰。
苏辰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想逃。
可身体动不了。
像被钉在了床上。
刀躺在院子里。
安安静静的。
像在等他出去捡。
又像在说。
你跑不掉的。
永远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