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比楚寻预想的要稳。他立在船尾，竹篙探入河水深处，能清晰触到河底细软泥沙顺着篙尖滑走，直至篙头抵上河床坚硬的底。手臂微微发力一撑，木船便缓缓脱离栈桥。水声自船底漫上来，与岸上听闻的全然不同，贴近而厚重，仿佛这艘旧船正以独有的声响，提醒他已然告别北岸。他不曾回头，行船途中也没有驻足眺望渐渐远去的对岸，只是一篙撑出，换一侧站位，再下一篙，稳步向前。
行至河心，水流骤然比岸畔湍急几分，河水推着船身微微向南偏移。楚寻抬手校正航向，竹篙在船头一侧轻轻下压，船身重新摆正，直直朝着南岸驶去。脚下河水的色泽悄然转变，从浅淡的沙黄沉为深灰，一眼望不透水底，好似河床中央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沟。他接连多撑两篙，木船安然越过那片深水区，水色再度转浅，水底沙石重又映入眼帘。
南岸的树影一点点逼近，轮廓愈发清晰。他分得清树根裸露处的泥土——土质颜色和北岸截然不同，暗沉许多，土层缠绕细密盘结的草根，常年浸润水汽。
船头抵上南岸滩涂，竹篙往岸边软泥里一撑，船身轻轻磕了一下泥土，稳稳停住。楚寻收回长篙，斜搁回船头，弯腰拎起脚边布袋，一步跨上岸。脚掌踩落南岸泥土的刹那，便能察觉土质松软，较之北岸，脚下微微下陷半分。他回头望向方才横渡的河面。午后日光铺洒水面，泛着一片亮白波光，木船静静泊在滩边，方才踏过的船板随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只正在重新校准方向的指南针。他没有在河畔久留，转身踏上南岸蜿蜒土路，继续向南。
约莫走出一里，路旁横卧一块倾倒的石碑，半截埋入土中，形制和他沿途见过的界碑相近。碑上字迹并非新凿，却是新近描摹过的，笔画利落清楚。楚寻屈膝蹲下，抬手拂去碑面积灰，一行文字显露出来：“南。沿此路行三十里，有村。”碑底没有落款，亦无纪年。可这笔迹他认得——和骨片之上的刻痕同源，同木匣那张旧纸上的字迹出自一人。就连落笔收锋前那极细微的一顿停顿，都完全一致，是同一只手留下的印记。楚寻静蹲石碑之前，一动不动。南风自旷野深处涌来，裹挟着比河对岸更为浓重湿润的水汽，拂过他的脸颊。
片刻后他起身，循着石碑指引的方向迈步前行。走出数步，脚步忽然顿住，回头再望石碑。字迹静静留在石面上，在午后日光里轮廓分明。他再度转身向前，步伐不自觉比先前快了几分，像是终于知道有人替他走过这一段，正在前方等着他把剩下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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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