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沈晚没有坐地铁。
她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顾家的地址。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看见路边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清点什么日子。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顾淮之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还系着，右手握着铲子在锅里翻炒。他听到门口的动静回过头来，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沾了一点油星。
"回来了？"他说。
"嗯。"
沈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定。灶台上两盘已经做好的菜——蒜蓉青菜、卤牛肉切片——比她想象的好一些，青菜虽然炒过了头有点发黄，但至少整齐。锅里正在炒的是番茄炒蛋，番茄切得比中午那张照片里的小块了一些，沈晚注意到他记住了她说的"切小块"。
"番茄炒蛋不用加水，"她说，"鸡蛋炒散了再把番茄倒进去，出汁就行了。"
顾淮之照做了。他把打散的蛋液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手上没停，用铲子把蛋液划散了。动作虽然笨拙，但没有中午照片里那么慌乱。
沈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锅铲："我来吧。"
顾淮之退开半步，站在她侧后方。沈晚接手之后动作利落得多——翻炒、调味、关火、装盘，三分钟内一气呵成。她把那盘番茄炒蛋端到料理台上，转头看了顾淮之一眼："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说。
"那吃饭吧。"
两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纱帘上晃来晃去。桌上的菜味道算不上好吃——蒜蓉青菜确实炒过了，卤牛肉切得不算薄，但番茄炒蛋至少及格了。
沈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顾淮之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评分。
"还行，"她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错了。"
顾淮之的眉心跳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安静地嚼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看了你以前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
沈晚筷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第一年十一月的那张，"顾淮之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陈年报告，"上面写着'淮之出差，三日回，棉衣在第二个衣柜里'。那天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卧室里确实多了一件棉衣。我以为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沈晚说。
"你哪来的钱？"
"……从午饭里省的。每个月省一点，攒了两个月。"
顾淮之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没有说话，但碗里的米饭被他用筷子拨了好几下，一粒一粒地拨来拨去。
沈晚看着他那个小动作，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以前从没见过顾淮之做这种无意义的小动作。他一直是个做什么都很精准的人——开会的时间精准到分钟、合同的每一个字精准到标点、走路的速度精准到不浪费一步。但现在他在用筷子拨米饭。
"你为什么当时没告诉我？"他问。
"你从来没问过。"
"我没问的你就都不说？"
"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沈晚放下筷子，语气不急不缓，"你每天回来、吃饭、进书房、睡觉。你没有问过的事，我不会主动拿到你面前去。我怕你嫌烦。"
顾淮之放下筷子了。
"我嫌你烦过吗？"
"你第一年说过，"沈晚说，"有一次我给你热了牛奶送到书房，你说'以后不用送了，我不喝'。从那以后我就没再送过。"
顾淮之的表情变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它太轻了、太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客观事实。正因为它不带情绪，才让人觉得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其实真的不重要——而她一个人记得了三年。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沈晚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饭吧，菜凉了。"
饭后沈晚收拾碗筷，顾淮之在旁边帮她擦桌子。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厨房里只有碗碟碰撞的脆响和抹布擦拭桌面的闷声。
擦完桌子顾淮之站在客厅里没动。沈晚洗完碗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束桂花。桂花插在玻璃瓶里已经开了七八成，花瓣微微卷着，香气淡淡的。
"你有没有——"顾淮之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想过留下来？"
沈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她想过了。从第一天嫁进来的时候她就想过要留下来——第一年想的是"再等等，他可能会习惯我"；第二年想的是"再等等，也许他会发现我在"；第三年想的是"再等等，也许他会开口留我"。
她等了三年。
"我想过，"她说，"第一年想过，第二年也想过。今年年初也想过。但那只是'想过'。"
顾淮之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映进去，亮亮的，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光。
"那现在呢？"
"……现在，"沈晚垂下眼，"我分不太清楚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分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动是因为他真的开始改变了，还是因为她在倒计时的尽头忽然被哄了一下。分不清楚那朵桂花、那把伞、那盘做得不好的番茄炒蛋是真的值得她回头，还是只是离别之前的回光返照。
她需要时间。
"顾淮之，"她抬起头看他，"你让我想想。三天之后我告诉你。"
三天之后。
协议到期的日子。
顾淮之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三天。"
沈晚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那个便利贴——十一月那张，棉衣那件，你穿了吗？"
客厅里沉默了三秒。
"穿了，"顾淮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轻，"那年冬天一直在穿。"
沈晚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捏紧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继续上了楼。关门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顾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低着头在看什么。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沈晚看着那个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地方在轻微地发麻。她不知道那是心软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还有三天。
她还能用三天来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