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的前一晚,白葵就有些不对劲。
她没像前几日那样被田梦逗得笑,也没跟天岚在屋里追着跑。天刚黑下来,她就坐在床边,把明天要穿的那件月青新衣叠了又叠,叠得四四方方,又再铺开。像怕明早起来,会发现它突然变了样。李沐樰从镜前回身,见她这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是不是在想去学院的事?”李沐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白葵点了一下头,又很快补一句:“我、我有点怕。”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像要把那点布料也攥成勇气。天岚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膝头,歪头“啾”了一声。白葵低头看它,小声道:“天岚说,明天风不大,可以飞。可我不敢。”
“那就先不飞。”李沐樰说,“我带你走。从侧门进。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她想了想,又补道,“你要是怕,就拉着我。一直拉,不松。别人看你,你就别理。他们还不敢过来。”
白葵抬头看她,像要从她眼睛里找一点能带去明天的东西。李沐樰任她看。过了好一会儿,白葵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又小声说:“那我能带着天岚吗?”
“能。它现在比我还黏你。”李沐樰笑。
天岚立刻“啾啾”两声,像在反驳,又像在得意。白葵被它逗得终于露出一点笑。她把天岚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小脑袋上,像抱着一小团软乎乎的、会发热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李沐樰差点又睡过头。
白葵已经穿戴好了。她坐在床边,连头发都自己梳得整整齐齐,只留几根发绳放在李沐樰枕边。李沐樰一睁眼,就看见白葵背挺得直直地坐在那儿,像个小士兵。她心里又软又酸,忙坐起来:“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我是不是又睡晚了?”白葵摇头:“没有。我醒得早。”她停了一下,小声补:“我怕你不够睡。你昨晚……翻了好几次身。”
李沐樰怔了怔,没说自己其实也紧张。她起床梳洗,又给白葵正了正衣领。白葵背后的软扣系得极好,天岚还特意落在她肩头,像在检查。李沐樰笑:“天岚比我还操心。”白葵没说话,只抬手碰了碰天岚的翅尖。
出门时,王雨晴和田梦已经等在宫门口。王雨晴背了个鼓鼓的小包,田梦手上还提着两个油纸包,像早就计划好要给白葵带什么。一看见白葵,王雨晴就轻呼:“我的天,白葵,你今天好看得有点过分。”田梦也凑过来:“这衣裳果然适合你。比我挑的那件还好看。”白葵被她们说得脸热,小声回了句:“谢谢。”然后就把脸藏到李沐樰身后。
马车里,白葵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望着窗外。街道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可她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比黑街还陌生。那是她要正式走进去的“外面”。有先生,有学生,有钟声,有无数双眼睛。她不怕王雨晴,不怕李沐樰,可那么多人,她怕。
学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李沐樰没带白葵走正门,而是从西侧一个小门进了校园。那是李啸远早前打过招呼的。侧门人少,守着的老校工也是王家旧人。他看见白葵,只点点头,没多问。白葵却还是往李沐樰身后缩了一下。天岚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轻轻“啾”了一声。那老校工像也见过天岚,竟笑了一下:“这鸟,倒精。”
白葵没说话,只把天岚抱得更紧。
到了教室门口,白葵停下不走了。
“我、我能不能……等一会儿再进?”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李沐樰点头:“好。我们就站这里。等你觉得可以了,再进去。”王雨晴和田梦也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扇会呼吸的小门。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张望,被田梦一个眼神瞪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新同学啊!”那几个学生吐吐舌头,跑了。
白葵看着那半掩的教室门,像看着一扇能吃掉她的口。她听见里面传出的笑闹声,像很多年前也听过。不是这间教室,是地牢外面,那些推门进来前的声音。她的手指开始发凉。天岚用脑袋蹭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李沐樰没催。她知道,白葵不是不敢,是在和身体里的旧东西打架。
过了好一会儿,白葵终于往前迈了半步。又半步。李沐樰跟着她。王雨晴和田梦跟在后面,像护卫。白葵握住李沐樰的手,很用力,像要把自己钉在这条路上。然后,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瞬。
几个坐在后头的男生先看过来。一个说:“新同学?”白葵没应。她只低着头,脚步极慢,像踩在薄冰上。李沐樰带她走到靠里侧的位子。那是朱煋烨之前让人挪出来的,说“这里靠墙,适合她”。白葵坐下后,就把脸埋进臂弯里。天岚跳上她的肩,缩成一小团,像给她撑起一点极小的空间。李沐樰在旁边坐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王雨晴和田梦也围过来,装作在说笑,把那些目光都挡在后头。段筱宁从后头跑来,看见白葵,立刻放轻声音:“白葵,你来啦。”白葵没抬头。段筱宁也不恼,只把一小颗糖放在她桌角。白葵从臂弯里露出一点眼睛,看见那颗糖,又看见几个女孩都朝她笑。她没说话,只把糖慢慢摸进掌心。
上课铃快响时,朱煋烨来了。
他今天穿得齐整,可人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他从前门进来,先扫了全班一眼。看见白葵时,没多停。只像看任何一个学生那样,把目光轻轻带过去。走到讲台边,他把名册一合,说:“开学了。都醒了没?”下面稀稀拉拉应了几声。他也没像以前那样说笑,只道:“这学期,我们班多个人。白葵。”他说完,没看白葵,只对全班道:“她认生。你们别围。谁要犯贱,去训练场找我。”全班静了静。有男生小声说:“老师你这也太偏心。”朱煋烨:“不然你怕生一个我看看。”那男生闭嘴了。
李沐樰在下面极轻地笑了。白葵也好像没那么抖了。天岚从她肩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她桌角,像在宣布:这个人,我罩的。外头天光大亮。白葵终于没再想跑。她只把背又挺直了一点点。像一只鸟,在风很软的清晨,试着把脚趾从枝头松开了一小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