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矿尘,刮过黑岩城的城头。
苏辰站在矿场的望楼上,看着山下蜿蜒的运矿车队,指尖轻轻叩着栏杆。
半个月了。
矿场的产量翻了三成,周言管着账目和人事,井井有条。阿禾每天中午会提着食盒上山,饭菜热乎,还带着解酒的茶汤。
日子安稳得有些不真实。
他修为也没落下。
靠自己打坐苦修,稳稳涨到了金丹初期巅峰。虽然远不如用刀来得快,但经脉里干干净净,没有那股阴冷的腐蚀感。
周言说,再调养半年,就能彻底把残留的异气清干净。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都是矿石的味道,混着山间的松香。
这样也挺好。
不用天天打打杀杀,不用握着那把邪性的刀,不用提心吊胆怕自己失控。
“苏大哥!”
楼下传来周言的声音。
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仰头望上来,眉头微微皱着。
苏辰纵身跃下楼。
“怎么了?”
“黑石寨的人来了。”周言把账册递过来,神色凝重,“带头的是二寨主,带了两百多人,堵在山口,说矿脉有他们一半,要我们分三成利,不然就铲平矿场。”
苏辰接过账册,扫了一眼。
黑石寨,黑岩城周边最大的匪寨,寨主是金丹中期,手下两百多号人,打家劫舍惯了。之前周家在的时候,每年都要给他们送孝敬。
现在换了苏辰,他们找上门来了。
“他们人呢?”苏辰问。
“就在山口叫阵。”周言顿了顿,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苏辰笑了一下,“打回去。”
他转身往望楼下去,伸手去摘墙上的刀。
周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周言眉头皱得很紧,“苏辰,黑石寨就是群土匪,求财而已。你把他们打退就行,别下死手。”
苏辰看着他。
“杀了他们寨主,以后还会有新的寨主。杀了两百人,周边大大小小的匪寨都会兔死狐悲,到时候没完没了。”周言声音很沉,“咱们现在要的是安稳,不是结仇。”
苏辰沉默了片刻。
他觉得周言说的对。
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一刀砍过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矿场,有生意,有身边的人。
安稳最重要。
“行。”苏辰点点头,“我就把他们打退。不伤性命。”
周言松了口气,松开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苏辰拿起刀,别在腰上,“你在矿场守着。我自己去就行。”
他拍了拍周言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纵身一跃,朝着山口的方向去了。
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还是没舒展。
他总觉得,那把刀挂在苏辰腰上,像颗定时炸弹。
山口处,喊杀震天。
黑石寨的匪众黑压压一片,举着刀枪,冲着矿场的方向叫骂。
二寨主骑在马上,手提开山大刀,满脸横肉,唾沫横飞。
“识相的就把三成利交出来!不然爷爷踏平你们矿场,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矿场方向掠过来。
苏辰站在山口中央,拦在两百匪众面前。
孤身一人。
“哪来的小子,敢挡爷爷的路?”二寨主斜着眼打量他,“周家那老东西呢?叫他出来说话!”
苏辰没说话。
他缓缓拔出腰上的裂渊刀。
黑色的刀身迎着日光,没什么光泽。
“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山口。
二寨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就你一个人?也敢口出狂言!兄弟们,上!砍了这小子,矿场里的女人钱财,都是你们的!”
匪众轰然应诺,潮水般冲过来。
苏辰握着刀,深吸一口气。
不动用那股灰色力量。
就靠自己的修为。
打退他们就行。
他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刀光闪动。
金丹初期的修为彻底展开,黑色的刀气纵横交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匪众立刻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惨叫连连。
都是皮外伤,没要命。
苏辰收着力。
他记得跟周言的承诺。
不伤性命。
打退就行。
匪众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强。
可二寨主在后面压阵,没人敢退。
“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耗死他!”二寨主怒吼,自己也催马上前,开山大刀带着罡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铛——”
金铁交鸣。
苏辰横刀格挡,巨力传来,后退半步。
金丹中期。
比周虎差一线,也差不了多少。
苏辰咬了咬牙。
不靠刀的邪力,对付金丹中期,有点吃力。
他身形游走,刀走偏锋,专找对方破绽。
两人战在一处。
罡风四溢,尘土飞扬。
打了二三十回合,苏辰渐渐落了下风。
纯修为比拼,他金丹初期确实吃亏。
臂膀开始发酸,呼吸也急了。
二寨主越打越猛,开山大刀虎虎生风。
“小子,就这点本事也敢管闲事!给我死!”
他一声暴喝,全力一刀劈下来。
苏辰横刀硬接。
“噗——”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落在地上,滑出丈许远。
喉咙一甜,一丝血迹溢出来。
二寨主哈哈大笑,催马追上来。
“还敢逞凶?受死!”
刀光当头罩下来。
苏辰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大刀,心里一股戾气猛地涌上来。
就这样输了?
就这样被这群土匪打回去?
矿场怎么办?
周言怎么办?
阿禾怎么办?
不行。
不能输。
他手里的裂渊刀,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刀柄涌上来,顺着手臂冲进经脉。
灰色的雾气,在刀身上一闪而逝。
苏辰的眼睛,瞬间红了。
“喝——”
他一声低喝,不退反进。
黑色的刀光划破长空,比刚才快了数倍。
“噗嗤——”
血光飞溅。
二寨主举着刀,僵在马上。
从咽喉到胸口,一道细细的红线浮现。
然后,头颅斜斜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尸体栽下马。
全场死寂。
匪众都懵了。
刚才还占尽上风的二寨主,一刀就没了?
苏辰站在原地,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里的红光没退。
心里的杀意还在翻涌。
不够。
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剩下的匪众。
眼神冰冷。
匪众打了个寒颤。
“跑!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轰然溃散,转头就跑。
苏辰动了。
他追了上去。
刀光闪动。
惨叫此起彼伏。
一个又一个匪众倒下去,鲜血溅了满地。
他忘了自己说过打退就行。
他忘了周言的叮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全都杀掉。
一个不留。
周言赶到山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遍地都是尸体。
两百多号人,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没有活口。
苏辰站在尸堆中央,背对着他,手里提着刀,刀身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肩膀微微起伏。
像一尊杀神。
“苏辰……”
周言的声音发哑。
苏辰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
眼睛里的红光慢慢褪去。
他看着周言,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愣了。
“我……”
他张了张嘴。
他刚才……把他们都杀了?
他不是只打算打退他们吗?
“你答应过我的。”周言走过来,声音都在抖,“你说不伤性命!你说打退就行!”
他指着满地尸体,手指都在颤,“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两百多条人命!他们都投降了!你没看见吗?”
苏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口边上,几十具尸体挤在一起,都是背对着他,手里还举着白旗。
是投降的人。
他也给杀了。
苏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才……杀了降卒?
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心里杀意翻涌,然后就是挥刀,挥刀,不停挥刀。
“他们是土匪……他们抢矿……”苏辰低声说,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土匪就该死吗?”周言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是求财!你把他们头领杀了,打跑他们就行了!你连投降的都杀!你跟那些屠村的匪寇有什么区别!”
苏辰没说话。
他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想辩解。
想说不是他想杀的。
想说刀自己动了。
可说出来谁信?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失望。
“苏辰,你变了。”他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青布长衫的背影,走得很快。
没回头。
苏辰站在尸堆里,站了很久。
风卷着血腥味,刮过他的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黑色的刀身,血迹正在慢慢渗进去。
像在喝水。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好像又深了一丝。
是你干的对不对。
苏辰在心里问。
刀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他慢慢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杀了两百多个投降的人。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在青木门,他连受伤的野兔都要救。
苏辰闭了闭眼。
不。
不能怪刀。
是他自己心里有杀意。
是他怕输,是他怕护不住矿场,护不住身边的人。
刀只是……顺着他的心意,帮他做到了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斩草要除根。
放了他们,迟早还要回来报复。
到时候死的就是矿场的工人,就是周言,就是阿禾。
他没错。
对。
他没错。
苏辰睁开眼,眼神重新坚定下来。
他收刀入鞘。
转身往矿场走。
地上的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脚印。
回到矿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禾提着食盒,站在望楼底下等。
看见苏辰过来,她连忙迎上去。
“苏大哥,你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苏辰浑身是血,脸上也溅着血点,眼神冷得吓人。
阿禾往后缩了一下,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
她有点怕。
苏辰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一疼。
连她也怕自己了。
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声音柔和点。
“没事。仗打完了。”
“那……周大哥呢?”阿禾小声问,“他说去接你,怎么没一起回来?”
苏辰沉默了一下。
“他有点事先回去了。”他说,“饭给我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阿禾点点头,把食盒递给他。
指尖碰到苏辰的手,冰凉。
她又缩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她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辰站在望楼底下,提着食盒,背影孤零零的。
阿禾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身走了。
苏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打开食盒。
饭菜还是热的。
有他爱吃的酱肉,还有一碗粟米饭。
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提着食盒,走进望楼。
把刀放在桌上。
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饭。
饭菜咽下去,像石头一样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矿场上的火把点起来,星星点点。
本该热闹的山口,今天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吹过尸体的声音。
苏辰吃着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砸在碗里,“嗒”的一声。
他连忙抹掉。
他不明白自己哭什么。
他赢了。
他把黑石寨的人都杀了,以后没人敢来犯矿场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心里堵得慌。
像压了块石头。
桌上的刀,微微震了一下。
像在安慰他。
又像在催促他。
后半夜,大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周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山口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满地的尸体,举着白旗的降卒,苏辰站在尸堆里的背影。
还有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不对。
不对劲。
周言皱着眉。
他认识苏辰虽然才一个多月,可他看得出来,苏辰不是嗜杀的人。
上次矿场抓了两个偷矿的小贼,苏辰都只是打了一顿就放了。
怎么这次,两百多降卒,说杀就杀了?
而且……杀得太整齐了。
两百多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以苏辰金丹初期的修为,就算有刀相助,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除非……他自己根本没留手。
周言伸手揉了揉眉心。
是那把刀。
一定是那把刀。
那刀邪性。
上次苏辰经脉里的腐蚀感,就是刀的反噬。
这次,肯定也是刀影响了他的心神。
“不行。”周言低声说了一句。
不能再让苏辰用那把刀了。
再用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张黄符,还有一小盒黑狗血。
都是以前他游历的时候,一个老道送的,说是能镇邪器。
本来他不信这些。
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吧。
周言把东西收进怀里。
明天,他得跟苏辰好好谈谈。
刀,必须封起来。
他不知道。
窗外的阴影里,苏辰站在院子里,隔着窗,看着他的背影。
苏辰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转身,走了。
他本来是来找周言道歉的。
可走到门口,听见了里面的话。
封刀?
苏辰摸着腰上的刀柄。
封了刀,黑石寨再来人怎么办?
以后再有更强的敌人怎么办?
靠他自己这点修为,护得住谁?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里风凉。
苏辰抬头看了看月亮。
他知道周言是为他好。
可他不能封刀。
他需要力量。
非常需要。
拍卖岛,观测司算房。
陈砚值夜班,捧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翻着实时数据。
翻到裂渊刀的时候,他“咦”了一声。
“又涨了?”
他凑过去,仔细看。
灰色印记体积,又增长了百分之二。
比之前的速度快了点。
但还是远没到百分之十的丙等线。
“这家伙,挺能杀啊。”陈砚嘀咕了一句。
旁边值夜班的同事打了个哈欠,探头过来。
“谁啊?”
“裂渊刀呗。就上次说那把带灰渣的。”陈砚指了指屏幕,“这才多久,又涨了一截。照这速度,再过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能摸到丙等线。”
同事笑了一声。
“正常。当年噬魂幡不也这样?一开始也是慢慢涨,主人越杀越多,它涨得就越快。到后来,主人疯了,它也涨得最快。”
“也是。”陈砚点点头,“反正最后都得回来。等回流入库,顺手清了就行。”
“可不是嘛。”同事伸了个懒腰,“这种邪器,都一个样。给点甜头就把主人迷得团团转,拼命帮它杀人养它。到最后,连人带力量一起收回来。说白了,就是个自动收割机。”
陈砚笑了笑,没接话。
他随手把记录往下一划。
裂渊刀的数据沉入了数据流里。
还是丁等。
还是没人在意。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玉台上。
银白色的数据流缓缓淌过。
没人知道,这把刀的成长速度,比当年的噬魂幡,快了三倍都不止。
也没人知道,它要的从来不止是力量。
黑岩城,周家大宅。
苏辰躺在床上,闭着眼。
他没睡着。
白天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转。
满地的尸体,周言失望的眼神,阿禾畏惧的后退。
还有……挥刀的时候,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苏辰猛地睁开眼。
他怎么会觉得……快感?
他疯了吗?
他坐起来,喘着粗气。
床头的刀架上,裂渊刀静静躺着。
刀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灰光。
在黑暗里,若有若无。
苏辰看着那道灰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心里的烦躁反而慢慢平复了。
像是找到了依靠。
他轻轻把刀拔出来一寸。
黑色的刀身映着月光,上面的灰色纹路,比白天又清晰了一丝。
像树枝,慢慢往外延伸。
苏辰指尖轻轻抚过纹路。
凹凸的触感。
像活物的血管。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刀没有回应。
只有一丝极淡的冰冷气息,顺着指尖,慢慢钻进他的身体。
苏辰打了个寒颤。
却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刀邪。
他知道再用下去,可能会出事。
可他没得选。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
没有力量,什么都守不住。
苏辰把刀推回鞘里。
放回刀架。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跟周言道个歉。
刀……尽量少用就是了。
真遇到事,再说。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床前。
刀架上的裂渊刀,又自己滑出来寸许。
灰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缓缓亮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轻轻眨了眨。
床上的苏辰,在睡梦里,皱紧了眉头。
他梦见了满山的尸体。
梦见了周言和阿禾,站在尸堆里,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失望。
他想开口解释。
却发不出声音。
手里的刀,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