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犀看着林铁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你这表情怎么跟见了鬼一样?”她问道。
林铁崖还愣着,听了这话,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舌头像打了个结,声音都不太利索:“怎、怎么会呢……”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嘴才张开一条缝,林灵犀已经开了口:“你是想谢谢我吗?”
林铁崖张着的嘴停在半空,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句话,可被她这么一抢,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动了动嘴唇,最后无奈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林灵犀没再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重新坐回那片草坪上,继续捧起书来看。
林铁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跟了过去。他走到她身边,轻手轻脚地坐下。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一臂的距离,和昨天一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知道对方早就看出来了。可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他总觉得胸口不痛快。最后他像跟自己较劲一样,倔强地开了口:
“虽然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但是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林灵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林铁崖等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受待见呢?”
林灵犀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因为我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林铁崖想起她昨天说自己废物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明白了。
这样的人,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问什么答什么,不躲不藏,连句好听话都懒得给。
“那你为什么一直带着一本书呢?”他又问。
“喜欢看书,所以带上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林铁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嘴角翘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大多时候是林铁崖问,林灵犀答。
她的话永远很少,声音也轻,像风从草叶上扫过去,不冷不热。可林铁崖却觉得,自己那根从清早就绷得紧紧的弦,正在一点一点松下来。修炼时的疲惫,学堂里的紧张,都像被这风吹散了不少。
一阵微风忽然刮了过来。
风不算大,却卷着几片桃花瓣,从操场外头的桃林那边悠悠飘来。花瓣零零散散,约有四五片,乘着风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朝他们这边飞过来。
林铁崖怕那花瓣飞进眼睛里,侧过头去,抬起手挡了一下。
可就在他侧过头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林灵犀。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缕,鹅黄的裙摆像花一样轻轻鼓动。几片桃花瓣从她头顶慢慢落下,其中一片恰巧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的手指没有去拂。阳光透过桃枝照下来,将她的脸庞照得如白雪般,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被风吹得轻颤,像停在花瓣上的蝶翅,一抖,一抖。整个人坐在那光与风与飞花之中,安静得不像真的。
林铁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学堂里的嘲笑,地下室里的阴风,背上的引山石,前几节课的辛苦修炼,全都在这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几片桃花,只剩下风,只剩下她。
他的心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可惜这份美景没有持续多久,下课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林灵犀合上书,站起身来。林铁崖也跟着站起。他这才发现,原来今天的体育课已经是最后一节。
学堂各处都有学生背着书包悄悄溜了,有些早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没了影。真正等到铃声过后才离开的,反而是少数。
回家的路上,林铁崖走着走着,时不时跳一下。有时跳过路面上凸起的石头,有时跳上路边的矮阶,再轻巧地落下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跳起来的样子跟只欢快的兔子一样。风从耳边过,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跳一下,影子也跟着跳一下。路上没几个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到家后依旧是煎药。他熟练地备好药材,加水,生火。火舌舔着锅底,药香一点点漫出来。他爹林重峙回来看见他的时候,只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铁崖端着药碗过去,放在桌上。父子俩对坐着,一个喝药,一个出神。林重峙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从前没有过的光,却如往常一样,并没有说什么。
夜深了,林铁崖又下到地下室。阴风砂已经铺开,引山石也搬了出来。他照旧盘坐其间,让阴风从皮肉间钻进去,让重压从骨头缝里挤进去。他咬着牙,汗一层层地出,又一层层地干。
第二日白天,林铁崖一直想去找林灵犀。可今天没有体育课。
下课之后,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直接缩到角落里。他先去了昨日那片草坪。
没有。
草坪上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追跑,风把草叶吹得东倒西歪,连个坐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又去了操场边。没有。桃林边。没有。他甚至在几间讲堂前来回绕了两圈,又绕到学堂后头的小花园里。
圆门后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灰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林铁崖站了一会儿,思索半天终于硬着头皮朝几个站在廊下的女生走去。
“你们知道林灵犀一般在哪儿吗?”
几个女生同时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
“林灵犀?你找她干嘛?”其中一个高挑女生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点古怪。
“有点事。”
“她又不理人,找她也没用。”另一个女生撇了撇嘴,“她那人说话可难听了,问什么都爱答不答,三句话能气死你。”
“就是,上回我找她借书,她连头都不抬,就说‘不借’。多问一句都不行。”
“她老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我们说话。我看她眼里根本没有别人。”
“你找她干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她那脾气,可没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