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崖走进了家族的书库。
书库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一列列木架像沉默的守卫,从地面一直排到极高处,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卷轴与玉简。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极淡极淡的阴气,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仰头望了一眼,只觉那些架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是夜空里的星子,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看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积分令牌。父亲令牌里的积分极多,若不是如此,只怕他只够去选那些最末流的阴诀。他站在原地,思绪翻来覆去。
许久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并非只是不擅长家传的箭鬼破骨诀。
从他这些年来的成绩来看,他压根就不擅长施法。速度慢,威力弱,精准度差。凡是需要掐诀引气的阴诀,到了他手里,都像隔着一层打湿的牛皮,怎么也使不上力。
他不再犹豫了。
他转身走向炼体类的阴诀分区。
炼体类的阴诀在书库里只占了极小的一个角落。架上的册子也不像旁边法术类那样堆得满满当当,只稀稀落落摆着几本。林铁崖知道,炼体的阴诀向来不常有。
修炼修炼体魄和修炼法术又不同,法术只要入了门,再勤加练习就行。熬的时间往往不算太长。
炼体修士却需要持之以恒的坚持,日复一日地打磨,还得各种天材地宝养护身躯,稍有懈怠,正因如此,愿意走这条路的人少之又少。
林铁崖站在那几排木架前,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磐石养身诀》,名字听着倒是四平八稳,可翻开扉页,只见上头写着“以石为被,以泥为褥”,他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铁骨横练》,薄薄一册,封皮都破了边角,说是练成之后骨如生铁,可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几分厚重。
《铜皮劲》,名字太直,透着一股街边把式的味道。
他一本接一本地翻,越看越觉得缺了些什么。那些阴诀不是不好,只是总觉得配不上他这些年受过的苦。他要的是一门真正能把身子炼出来的东西,不是让他在泥里打几个滚就完事的把式。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灰扑扑的厚册子上。
那册子被压在木架最下层,封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林铁崖蹲下身,将它抽了出来,轻轻一吹,灰散开,露出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阴峰铁壁诀。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呼吸便不自觉粗重起来。这阴峰铁壁诀,取阴峰压顶之势,铁壁横身之意,以阴风灌体、重压淬骨。练成之后,身如铁壁,刀兵难伤。
林铁崖捧着那册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生怕自己看错了,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他连册页边角的小字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喜出望外地捧着这门《阴峰铁壁诀》,快步朝书库门口走去。那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掌管书库的陈老正坐在桌后,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林铁崖走到桌前,将册子和积分令牌一并递了上去。
“陈老,我要换这门阴诀。”
陈老慢吞吞地掀开眼皮,伸手接过令牌,在桌上一块黑石上划了一下。林铁崖只看见那石面上光芒一闪,令牌里的一串数字便如流水般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的心也跟着那数字一起往下坠了坠。若不是他父亲身为长老,能有些积分上的优惠,只怕这一下还要流走更多。
陈老将那本《阴峰铁壁诀》拿到面前,翻到某一页,抬手在书册上按了一下。那书页上便浮起一层暗光,不多时,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凭空出现在桌上。那是书库里的复本。
林铁崖站在桌前,心脏咚咚直跳。
陈老肯定已经猜到了。拿着积分来换炼体阴诀,这不是摆明了要放弃家传的箭鬼破骨诀吗?陈老会怎么说?林铁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这老头子是族里的老人了。
他会不会拍着桌子站起来,骂他不忠不孝?会不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目无尊长?会不会冷笑一声,说他以下犯上,连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都敢丢?让全族都知道林重峙这一支脉出了个断掉了祖传阴诀的废物?
林铁崖越想,后背越僵。他仿佛已经看见陈老那双浑浊老眼里射出厉光,听见那一句句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
陈老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局促的男孩,却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为了一件极小的破事,和人吵得不可开交。
那人是他的父亲。两人争的是陈皮。一个说干旱地区长出的陈皮更好吃,香味更浓,一个说湿润气候中长出来的陈皮气味更加丰富。一人说对方背叛了自己,另一个人说对方推荐的品味简直就像毒药一样。
父子俩谁都说服不了谁,从饭桌上吵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吵到族堂外。最后陈老一怒之下,三年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如今想起,那三年里,谁也没有后悔。父亲没低头,他也没认错。
陈老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当年一般倔强的男孩,只宽慰道:
“男人要勇于为自己作出决定,也要能够承担作出决定后的后果。多说无益,你自己注意。”
林铁崖愣住了。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自己更换阴诀后,所要面临的第一场责问。结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一句奇怪,却又像是鼓励的话。
“去吧。”陈老把复本和令牌一起推了过来。
林铁崖对于这句奇怪却又像是鼓励的话语一知半解。就像陈老和其父亲一样,无法理解。
林铁崖又去了家族仓库。他消耗了一些积分,换来修炼这门阴诀所需的材料。
有几罐封得严实的阴风砂,那砂盛在灰黑色的陶罐里,罐口用黄蜡封死,凑近了能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从罐中传出来,像是有风被困在里头,一刻不停地刮。
又有两瓶用石髓调成的淬骨膏,膏体装在粗瓷小瓶里,颜色泛着旧玉般的青白,瓶口一开,便有一丝凉丝丝的苦味散出来。
最后是几块刻着“压”字纹的引山石,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青黑,入手极沉,石面上的纹路在光下会浮起一层暗金色,像是有山势从里头压出来。他把这些材料用布包好了,抱在怀里,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