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
林铁崖的脚步很慢。路边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身后的学堂已经远了,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也早就听不见了,可他的脑子里却比白天还要闹腾。从操场走到这里,不过短短一程路,他的脚步慢,心里的思绪却一点也不慢。
这个问题,他以前已经在心里想过不下千百遍了。
从第一次在自家地下室里打空木箭的那个晚上起,从第一次听见同窗在背后喊“废物”的那个白昼起,从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论怎么练都摸不到门槛的那一年起,它就已经在。
深夜里想,煎药时想,练功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时也在想。只不过他从来不敢把它说出来,连在心底默默念一遍都不敢。今天,却借由林灵犀的嘴,轻飘飘地落了出来。
林铁崖的眼神一会儿犹豫不决,一会儿黯淡异常。他走两步,停一步,又走两步。
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在黄昏里格外清楚。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夕阳将落未落,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是一炉子快要熄了的火。那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多少暖意。
最后,他终于站住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像被一把火烧尽了,只剩下一种从没见过的坚定。
不管如何,他都要先去问问父亲。他不想当一个废物,更不想和天生的缺陷死磕,直到最后枯萎。他想试着换条路走。
几十年,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也决定要换一条路。
他跑了起来。
风声从耳边掠过,吹得他的衣摆哗哗作响。他的呼吸居然渐渐顺畅起来,肩膀也不像平时那样紧着。这是他最轻松的一次奔跑。
以前他跑的时候,身上总像背着无数东西。父亲的期望,旁人的恶言,老师的轻视,还有那些已经去世的祖宗,似乎都能隔着时光压在他背上。
他跑得再快,也甩不掉。可此刻,他全放下了。他不再想父亲会不会失望,不再想同窗会不会更瞧不起他,不再想这算不算大逆不道。他只想为自己跑一次。
林铁崖冲进家门,一步也没在堂屋里停,直接跑上楼去。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整座屋子都像在跟着他一起喘气。他站在父亲房门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铁崖推门进去。
林重峙坐在桌后,正将一叠文书合上。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只这一眼,便让林铁崖的脚步顿了一下。
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铁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站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双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声音,大声说道:
“父亲,我想换一个阴诀!”
这是他十七年来,对父亲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
换一个阴诀。
这五个字在办公室里来回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一坛封了很久的水,被他一拳砸开了口。
坛子里积压了多年的东西,一点点涌出来,散在空气里。那些年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夜里一个人忍着不出声的委屈,那些白昼里一句句钻入耳中的嘲笑,全都在这五个字里了。
林重峙没有马上开口。
他顿了顿,双手撑着桌边,头低垂着,慢慢站了起来。
林铁崖看不清父亲此刻脸上的表情。父亲低着头,整张脸都被阴影遮住了。
他心里忽然一紧。
他不知道这张面孔再次抬起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眼神中布满血丝的愤怒,是咬牙切齿的憎恶,是冷酷决绝的喝令,还是他平日里最熟悉的那种没有任何变化的平静?
林铁崖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注意到,父亲眼底极深处,有过一丝极隐晦的波动。那波动来得极快,几乎连一瞬都不到,像深潭最底下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未泛起。
他也没有注意到,父亲用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像是极烦恼的样子。可就在那低垂的面孔中,有几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又被他借着捏眉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抹去。
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些东西,愧疚,后悔,还有极深极深的怨恨。那怨恨里头,不知是对谁的。可这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以。”
林重峙的声音很平,像在批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林铁崖恍了一下。
他险些脚下一软,站立不稳。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父亲会拍桌而起,把多年来的失望与怒火全倒出来。父亲会阴沉着脸,说林家的阴诀绝不可断在你手里。父亲会让他滚出这间屋子,滚出这一脉。他甚至还想过,父亲会不再认他这个儿子,把他逐出门墙,让他以后只当一个最普通的林家旁支,不再配提“箭鬼破骨诀”这五个字。
那些可能,一个比一个坏。最好的一个,也不过是去当个普通族人。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想了这么多,父亲教了这么久,背负了这么沉重,无论在自己看来,还是在外人看来,都无比以下犯上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被答应了。
“可以。”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他心口,却像一把钥匙,把他身上捆了十几年的锁链给打开了。
林铁崖的眼神还是呆滞的。他看见父亲从腰间解下一块积分令牌,朝他扔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木头似地站着,半晌没动。
“去吧。”林重峙说。
林铁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手里攥着那块积分令牌,指节发白。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靠在门外的墙上,后脑抵着冰凉的木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坚持了那么多年的阴诀,从明天起,就要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像被人用细线勒了一下。不疼,但很紧。可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明白了什么。
他再也不用背着了。
再也不用在每天夜里下到地下室,去撞那堵永远撞不开的墙。再也不用在白昼里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废物”“没天赋”“练不成”。再也不用害怕父亲的期待,再也不用觉得自己欠林家祖上一个交代。
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可以不再承担过去那些重担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胸口那根细线像是被剪断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像泡在温水里。
他的嘴角动了动,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他想起以前自己总在幻想,幻想有一天能产生巨大的变化,能摆脱那身重担。他以为那一天还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星。
可它今天就到了。
林铁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积分令牌。令牌很沉,上面还沾着一点父亲掌心的温度。他把它攥紧了,转身下楼,出了家门。
他向着家族的书库走去。
也向着新的开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