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峙笑了一下:“这就对了。箭鬼破骨诀练到后来,就是快。快到你自己都来不及察觉,气就已经出去了。”
他蹲下身,与林铁崖平视。
林铁崖点头。
“来,换你。”
林铁崖走到父亲刚才站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并起两指,搭在掌心。他尽量让自己像父亲一样松下来。可越是照着做,那股气就越是不来。他站在那儿憋了半晌,手臂都酸了,指尖依旧空荡荡的。
“别憋。”林重峙说。
林铁崖猛地泄了那口气,只觉全身汗都下来了。
“手放平。对。现在别管气。你就当手指尖已经有一支箭,把它甩出去。”
林铁崖照做了。他猛地将手指往前一甩,什么都没有。没有白气,没有破空声,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来。
“快了。”林重峙说,“你甩手那一瞬,我瞧见你腕子歪了一下。就那一歪,气就散了。再试一次。手腕别动,肘带肩,肩带背,背带腰。”
林铁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拼着把腕子绷死了,可肘一抬,肩就僵了,腰更是一点没跟上。那一下甩出去,整个人都往前栽了半步。
“比刚才好。”林重峙扶住他,“再试。”
那一夜,林铁崖不记得自己甩了多少次手。从最开始连站都站不稳,到后来至少能稳稳当当地把手指送出去。指尖始终没有白气,可手腕不再乱歪了。直到林铁崖的胳膊实在抬不起来了,林重峙才说:“今日到这里。”
第二日,白昼。
“林铁崖,你昨天又去练那个什么破箭鬼破骨诀了?”
“练了也没用,反正你学不会!我爹说,那门功法到你这一代,要断掉啦!”
“你爹那么厉害,你怎么一点都没学会啊?笨死了,换我早就学会了!”
“就是!你连草靶都打不中,还好意思练!”
林铁崖低着头,没有应声。
第二夜。
“昨天教你那三支木箭,还记得自己偏在哪边?”
“第一支高了,第二支偏了,第三支中了。”
“第三支怎么中的,还记不记得当时身子是什么感觉?”
“记得。手腕没动。”
“对。腕子没动,气就顺着你手指的方向走。今天还是先掷箭,把腕子练稳了,再谈气。”
林铁崖拿起木箭,一支又一支地掷出去。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直到深夜。
第三日,白昼。
“他胳膊上全是伤,别碰他,会传染的!对,他爹有病,他也有病!”
“他精准度不行,教习都懒得给他数环数了,直接说上靶就算赢,结果他还是没上。”
“听说他父亲可是百步穿杨,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了他这个儿子。”
“听说林铁崖昨天跟人动手了,把两个人按在地上打,那两个人哭得哇哇的。”
“可不是嘛,他法术不行,就只会抡拳头,跟野人一样。”
“离我们远点听见没有!”
……
第三夜。
“先别管靶子。你先闭眼,把手臂抬起来,感觉那股气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尖。感觉到了,再睁眼。”
林铁崖又闭上眼,想象自己的手指变成了五条棉线。肩头好像有股热气冒出来,很轻很轻地爬到肘,再爬到腕。他大气都不敢出。再一睁眼,指尖依旧没有白气。
……
第四日,白昼。
“他天天晚上练那个箭鬼破骨诀,练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他爹以前还指着他继承,现在怕是要绝后喽!”
“我看了排名榜,找他都省事,直接往最后一行看就行,都不用从上面往下找。”
“林铁崖施法怎么那么慢?我口诀都念完两遍了,他第一个手印还没掐完。”
“我哥看见了,说他当时跟发了疯似的,谁拉都不松手,后来还是教习过去才扯开的。”
“现在都没人敢从他跟前过了,指不定哪句话又戳他肺管子。”
“哈哈哈,林铁崖,你爹是不是也快放弃你了?”
……
第四夜。
“今天爹不教你新的。你自己选一个靶子,站到你觉得自己能打中的距离。”
……
第五日,白昼。
“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后来他倒是想继续动手,可人家一个火球打过来,他连近身都近不了,直接被炸了个跟头。”
“他打不着人家,人家站原地念咒,他跑一半就被打得滚回来,浑身是泥。”
“打固定草靶他都能偏到隔壁靶上去,这哪叫施法,这叫天女散花。”
第五夜。
“今天再试一次用气。别想着射靶,先让气走到指尖。”
……
第六日,白昼。
“林铁崖!他昨天肯定又没练成,你看他眼睛下面黑的,跟个鬼一样!”
“就是!废物再怎么用功也是废物!哈哈哈,走走走,别理他!”
林铁崖没有说话,把缩在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第六夜。
他慢慢把右手伸出来。手指肿着,指尖上几道新结的痂和旧痕叠在一起。林重峙没有叹气,取出一小盒药膏,挖了一点涂上去,又撕了条干净的粗布,一圈一圈裹上。
第七日,白昼。
“林铁崖!喂!你昨天又练到半夜吧?门口王伯说你家的油灯一宿没灭!你家可别把我们族内全部的灯油给烧完了!哈哈”
“他练再多有什么用啊?天赋决定一切,林铁崖就是没天赋!”
“哈哈,估计过阵子他爹也不教他了!”
“后来再没听说他打赢过谁,反倒是被揍的次数更多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每一天都如同是被复制的一般白昼里还是那些话,废物,没天赋,练不成,家族的传承要断掉。
以及他父亲是不是不行,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林铁崖已经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了,他已经懒得去听了,已经不在意了。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往往不是因为接受了,而是因为习惯了,或者说没招了。那些聒噪、恶心烦人的声音围在自己身后,像一群赶不走的蝇虫,嗡嗡嗡地响。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他依旧煎药,他依旧看书,他依旧去地下室,他依旧抬手,他依旧甩指,他依旧脱手。有时候打中,有时候打空。林重峙从没有骂过一句,或是抱怨过什么?
日子仿佛就会这样一直重复下去,永远无法修炼成功,身边永远没有朋友,如同生前恶臭的泥沼般,永远无法挣,直到某一天遇到了同样没有朋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