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下午过得很快。
沈晚几乎没抬过头。桂花对戒的草图她画了三版，第一版太素，第二版太繁，第三版在花瓣边缘加了微卷的弧度，是妈妈老手稿里常用的手法，她试了试，果然顺眼了很多。
赵总监过来看了一眼，手撑在桌面俯身端详了一会儿："第三版可以，再细化一下镶口结构，周三之前出完整效果图。"
"好。"
赵总监走之前又回头："你这风格……跟永珩珠宝以前的老款有点像。"
沈晚握笔的手停了一瞬："您知道永珩珠宝？"
"知道啊，十几年前的老牌子了，做桂花系列出名的。后来创始人走了，牌子就没再做下去了。"赵总监随口说，"现在市面上还有人学那个风格，但做得像的不多。"
沈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朵桂花，没有说话。
赵总监走了之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永珩珠宝"四个字。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十几年前的老新闻稿，配图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当年产品的风格——简约、圆润、桂花是绝对主角。
她又搜了"林溪"。
没有结果。搜出来的全是无关的信息，那个设计师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没有过往作品，没有个人网站，只在这次联展上露了个面。
沈晚把搜索页面关掉，重新拿起铅笔。
傍晚六点，办公室的灯陆续亮起来。沈晚把第三版草图的线条修完，签上名，放在桌上晾着。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咯噔响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淮之："几点下班？"
沈晚看了一眼时间，回："刚忙完。"
顾淮之："我在楼下。"
沈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楼下。从西城开过来至少二十分钟，他在楼下等了多久？她没问，把手机放进包里，收拾好桌面，拎着帆布包下了楼。
大楼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了一半，顾淮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见她从楼里走出来，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
沈晚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秒。
"上来吧，"他说，"你地铁站那边修路，今天封站了。"
沈晚想说你连地铁站修路都知道？但她没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之后车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顾淮之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调头，动作很流畅。
"去吃饭？"他问。
"我约了同事——"沈晚说了一半，想起来赵玲今天早就下班了，改了口，"……不去了，回家吃吧。"
"回家吃。"顾淮之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她也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把车开上主路，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家里没菜。"
沈晚愣了一瞬。她反应过来了——这些年家里的菜全是她买的。她走之前已经把冰箱清了大半，昨天早上吃的粥和包子是顾淮之从外面买的现成的，那之后他根本没补货。
"那去超市吧。"她说。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了右转灯拐进了一条小路。
最近的超市开车五分钟。两人并肩走进去的时候，沈晚推了购物车走在前面，顾淮之跟在旁边。这个场景陌生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三年里他们从来没有一起逛过超市。以前都是沈晚下了班顺路买完拎回去，冰箱填满了他从没注意过。
她走到蔬果区拿了几个番茄和一把青菜，又去肉柜那边挑了一盒排骨。顾淮之跟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全程没说一句话，但也没走开。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弯腰挑排骨的样子，看着她用手指戳了一下肉面判断新不新鲜，然后放进购物车。
"你还会挑这个？"他终于开口。
"看了三年，早会了。"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结账的时候沈晚掏出钱包，顾淮之先一步把卡递过去了。收银员扫了一眼卡面上的名字，又扫了一眼沈晚，眼神微妙地跳了一下。沈晚没注意到，顾淮之注意到了，没有解释。
拎着购物袋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晚主动伸手去提袋子——"我来吧，不重。"顾淮之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
到车库放好购物袋，他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瘦了？"
沈晚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吧。"
"手背青筋比以前明显。"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确实，这三年来她确实瘦了不少。但她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注意到。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就"嗯"了一声。
车开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一桶桂花枝。沈晚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多停了两秒。顾淮之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车靠边停了。
"等我一下。"他说。
沈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车门走进花店了。隔着车窗她看见他和店员说了什么，然后接过一束扎好的桂花枝，付了钱，转身走回来。
他拉开车门把那束桂花递给她。
沈晚看着他手里那束黄澄澄的桂花，愣了一下。
"做什么？"
"路过，"顾淮之说，"你不是喜欢这个？"
沈晚接过那束桂花，低头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很淡，清清甜甜的，和院子里那棵树上开的是一个味道。她抱着那束花坐回座位上，一路上没说话。
顾淮之也没有再开口。
回到家沈晚把桂花枝插进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客厅茶几上。顾淮之把购物袋拎进厨房，打开冰箱往里放东西——他放得很慢，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每一样都仔细放进相应的位置。
沈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真实。三年前她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两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往冰箱里填东西。那时候她想了很久，但一次也没实现过。
现在实现了，在她决定离开的前五天。
她把目光移开，上楼换了件宽松的衣服，下楼来准备做饭。顾淮之站在厨房里，看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帮你。"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你告诉我。"
沈晚从刀架上抽了一把菜刀递给他："把排骨切一下，大小均匀就行。"
顾淮之接过刀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一排肋骨，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握着刀悬在排骨上方比划了一下，犹豫着从哪里下刀。
沈晚在灶台边淘米，余光瞥了一眼他皱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她没让他看见。
"斜着切，别直着剁。"她说。
顾淮之照做了。第一刀下去歪了，第二刀好了些，第三刀已经像模像样。他切完一排排骨，放下刀，像是完成了一项什么重大工程，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沈晚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转身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排骨："还行。"
"还行"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顾淮之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的评价比任何商业合同的批复都让人紧张。他站在案板前，手指上沾了排骨的油星，西装外套早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厨房干活。
沈晚把排骨焯了水，开始炒糖色。锅里的油滋啦响起来，糖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了几下，酱油和料酒依次倒进去，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
顾淮之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系着围裙，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锅里的热气蒸上来，她眯了眯眼，掂了一下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其实她已经做过一千多次了，只是他从没进来看过。
"给我一个盘子。"沈晚说。
顾淮之立刻转身打开碗柜拿了一个盘子递过去。沈晚接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的手缩回去得快，盘子差点没接住。顾淮之下意识地伸手托了一下盘底，两人的手指又多碰了一瞬。
空气安静了一秒。
"……放这儿吧。"沈晚把盘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转身继续盛菜。
顾淮之退后半步，把那只手揣进了裤兜里。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三菜一汤，红烧小排、蒜蓉青菜、番茄蛋汤，还有那一碟切得不太均匀的排骨被做成了糖醋口味，混在盘子里看不出刀工好坏。
顾淮之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沈晚抬眼看他。
"不错。"他说。
"没咸？"
"没咸。"
沈晚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让他看见。
吃完饭顾淮之主动收了碗筷，沈晚说"我来洗"，他说"我来"，两人在洗碗池前僵持了三秒，沈晚退了一步："那你洗，我擦桌子。"
她拿起抹布擦餐桌的时候，洗碗的水声在身后哗哗地响。她擦完桌面，把抹布拧干晾好，站在餐桌边看了一会儿客厅茶几上那束桂花。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嫩嫩的，插在玻璃瓶里，明早应该还能开得更好。
她看了几秒，忽然对厨房里那个洗碗的背影说了一句话："顾淮之。"
水声停了。
"嗯？"
"你合同签了吗？"
厨房里沉默了几秒。水龙头被关上，顾淮之转过身来，手上还湿着，围裙系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那是她的围裙，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什么合同？"他明知故问。
"婚姻协议，"沈晚说，"签了的话，我周五上午过来拿。"
她说的是"过来拿"，不是"你送来"。她已经默认了各自走各自的那条路。
顾淮之靠在料理台边，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厨房的灯光从后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半片阴影。
"……没签。"
"那你周五签好，我过来拿。"
"沈晚。"
她看着他。
他说："能不能不签？"
三个字。很轻，轻到水槽里没倒干净的洗碗水嘀嗒一声都比他这句话重。
沈晚站在餐桌边，手撑着椅背。她听见了那三个字，也听懂了那三个字的意思。
可她想了三秒，开口说："顾淮之，你第一年为什么不问？"
他没说话。
"第二年为什么不问？"
厨房里只有水滴的声音。
"第三年，"沈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桌面的划痕，"你现在问了。"
她说完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二楼的门关上，轻轻的一声"咔嗒"。
顾淮之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还湿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个洗干净的盘子——是她用过的，釉面很白，白得让他觉得刺眼。
他拉开放碗筷的抽屉，想把它放进去，但抽到一半停住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便利贴，从第一年的第一张到第三年的最后一张，全被他从冰箱上撕下来收进了抽屉里。他昨天翻到的时候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三年前的，纸页都泛黄了，上面写着：
"新婚第一天，淮之，晚安。"
他蹲在厨房里，捏着那张便利贴，很久没有站起来。
楼上的灯关了。
楼下的灯还亮着。
距离协议到期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