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沈晚回到家的时候,顾淮之不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正中间。沈晚换了鞋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门禁卡。顾氏集团设计部的门禁卡,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发卡日期是今天。
她翻到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周一早上九点,设计部三楼找赵总监报到。转岗手续已办。"
沈晚认出这个字迹。和她那把伞柄上的刻字是一个人的字——顾淮之。
她拿着那张门禁卡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昨天他对她说"行政岗缺人,暂时调不了",今天他给她办好了设计部的门禁卡。中间隔着一个晚上。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办的,也许是昨晚她去见宋衍之后,也许是她还在美术馆看展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决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昨天说"缺人",今天就不缺了。
沈晚把门禁卡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还是入职的时候拍的,三年前了,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小心,嘴角抿着,眼睛里有那种"终于能干自己喜欢的事了"的期待。现在的她已经不会那样笑了。
她把门禁卡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包里,而是放在了茶几上。
她上楼了。
晚上九点,顾淮之回来了。沈晚在房间里听见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钥匙扔在玄关台面上的声音。然后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她猜他看见了茶几上的信封。
脚步声上了楼。
他走到她门口,停住了。沈晚坐在床上抱着素描本,听到门外那两步停顿。他没有敲门,她也没有说话。
隔着一扇门,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脚步声走开了,进了隔壁房间。
沈晚低头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是另一朵桂花——和那个叫"林溪"的设计师风格很像的一朵。她画到花瓣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素描本举起来看。
她知道那个构图不是她的独创。她妈妈的手稿里有一页是这个构图的原型,花瓣弧度、镂空位置、宝石镶嵌方式,全是林悦音当年画下来的。沈晚只是照着那个风格在继续画,画给妈妈看的。
可现在有人用一模一样的构图,署了别人的名字,拿到展会上展出了。
她不知道怎么想这件事。是抄袭?是巧合?还是她妈妈当年的手稿流落到别人手里去了?那个"林溪"到底是谁?
沈晚合上素描本,关了灯。
夜里隔壁房间一直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像一道没跨过去的门槛。沈晚看着那道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沈晚下楼的时候,顾淮之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了两份早餐。粥、包子、小菜,一模一样的双份。一左一右,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沈晚在楼梯口站住了。
顾淮之抬眼看了她一下:"坐下吃。"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三年了,她第一次坐在这张餐桌的对面。桌面上两副碗筷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可沈晚觉得这个距离比三年以来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远。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咸淡刚好。"顾淮之说。
沈晚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十分钟早饭。沈晚吃得很慢,因为她确实不习惯坐在这个位置吃饭。她以前总是站在灶台边匆匆扒两口就算一顿,或者干脆不吃。胃病就是那几年饿出来的。
"设计部那边的门禁卡,"顾淮之开口,"拿了?"
"拿了。"
"今天去报到?"
"嗯。"
"赵总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会安排人带你。"
沈晚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顾淮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我送你。"
沈晚抬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顺路。"
她愣了一下——顾氏集团总部在城东,清和设计在西城,哪来的顺路?但他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把那双皮鞋蹬上脚,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沈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水槽里,然后拿起帆布包走到玄关。顾淮之已经在门口站着等她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把刻了他名字的黑伞。
他看了她一眼:"走吧。"
沈晚没说话,换了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车库到公司的车程十五分钟。车里很安静,顾淮之开车的姿势很标准,两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沈晚靠在副驾驶窗边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颗一颗往后退,没有主动开口。
"那个——"顾淮之忽然说,语气有些生硬,"上周五你说要交第四次转岗申请的事——"
"我看到了,你已经办了。"
"嗯。"
"谢谢。"沈晚说。
顾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谢谢"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们之间的刻度——客气的、疏远的、算得清清楚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谢。"
接下来一路无话。
车在清和设计楼下停下来的时候,沈晚解开安全带:"我到了,谢谢。"
她推开车门正要下去,顾淮之忽然叫住她:"沈晚。"
她回头。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那个——新伞好用吗?"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露出的白色伞柄:"还没用过,今天不下雨。"
"嗯。"
沈晚等他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她关上车门,朝办公楼走去。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听到身后车没有立刻开走,引擎还在低低地响。她没有回头。
进了大堂,沈晚直接去了三楼设计部。赵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利落。她看了沈晚的简历和转岗材料,点点头:"顾总打过电话了,说你之前在行政干了三年?"
"嗯。"
"设计底子怎么样?"
沈晚从包里拿出素描本递过去。赵总监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毛动了动,翻了七八页之后合上本子,抬头重新打量了沈晚一眼。
"你这水平怎么在行政蹲了三年?"
沈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了一下。
赵总监没追问,站起来说:"走吧,给你安排工位。这周有个项目,客户要的是一款桂花主题的订婚对戒,你跟一下。"
沈晚听见"桂花"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好。"她说。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沈晚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电脑桌面还是干净的,什么文件都没有。她打开一个新文档,空白页面上只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终于坐到了这间办公室里,坐在一张属于设计师的工位上。窗外是同一排居民楼和同一排蔫头耷脑的绿植,但视角换了——以前她在二楼,现在在三楼。只隔了一层楼板,她走了三年。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拿出来看,是顾淮之发的:"到了?"
她回:"嗯,到了。"
他又回了一个字:"好。"
就没有下文了。
沈晚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画草图。桂花对戒,她妈妈生前画过好几款桂花戒指。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顺,画了半个小时,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素描本的纸面上。
她忽然觉得暖和。
楼下的车里,顾淮之还没走。他坐在驾驶座里,看着三楼靠窗那个位置,看见沈晚坐在那里低头画着什么。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握着笔的手很稳。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她回的那句"嗯,到了"还留在屏幕上,只有一个字,连句号都没加。
他把手机放下了,终于把车开走了。
开出两百米之后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几秒钟。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早上送她上班。三年来,他第一次坐在餐桌对面和她一起吃早饭。三年来,他第一次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是为了给他做早饭。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有五天就要离开了。
他坐直身子,重新发动了车子,面无表情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办公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沈晚把画好的草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花瓣的弧度、花蕊的镶嵌方式、戒圈的内侧弧度——每一步都有她妈妈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手笔。她把草图放下来,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晚"两个字旁边,她画了一朵很小的桂花。
和协议书上签的那朵一样小。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画下一张。
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