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回 · 避祸舟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544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卷一 · 乱世亡名

第 10 回 · 避祸舟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第十天,村里人从天亮就盯着江面。

郑老头来得最早。他蹲在滩上,装作收拾渔网,眼睛一直往下游看。

“老父,”他压低声音,“真要来?”

“他说了十天。”

“那……你要走?”

老父正在补网。

“不走。”

“他说了‘你跑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老父把网梭子穿过去,拉紧。

“走哪儿去?”他说,“这江上有几条船是我认得的?我往上游走,上游是官道;往下游走,下游是县城。我一家四口,能走到哪儿去?”

郑老头不说话了。

老父补完那一梭,抬起头。

“再说了,”他说,“我要是走了,你们谁给看?”

船是晌午到的。

不是两条。

是五条。

前头两条,还是那窄身的快船。后头三条是货船,装得满满的,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船队没在渡口停,直接靠了村东头的石埠。

下来十几个人,一律短打。走在最后那个,矮壮,短须,走路的时候左手按着肚子——那是老毛病留下的习惯。

杜队正。

他一上岸,村里人就认出来了:上回就是他。

他没往老父这边看。

他站在石埠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

“奉命查造。”他念,“凡村中有旧朝职衔者、有方技术数者、有曾于官家当差者,一体造册,报县备查。”

他念得不紧不慢。

“挨户问。”他说,“一家一家来,不许漏。漏了,里正同罪。”

周翁的脸当场就白了。

老父是前一天夜里得的信。

周翁半夜摸上船,话都说不利索:

“老父……这回不一样。上回是征医工,要的是手;这回是要查根底。”

老父坐在黑暗里,没点灯。

“查什么根底?”

“查你从哪儿来。”

老父没说话。

周翁等了半晌,听不见回话,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打鱼的。”

“老父!”

“我是打鱼的。”老父重复了一遍,“这是实话。”

周翁叹了口气,走了。

他一走,老父就起来了。

他先取药篓。

篓子里是这十年攒下的家当:陈艾、干姜、野菊、青蒿、泽漆、蒲公英,还有几味晒得半干的根茎。他一样一样倒出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又裹一层,最后塞进一个旧坛子里,坛口用蜡封死。

然后他找了块石头。

不大,也不小,一只手能托住。

他把石头用麻绳系在坛子上,抱起来,下了水。

水到了胸口。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直到脚底下够不着了,才把坛子沉下去。

绳子放到底,松手。

坛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水面。

水面很快平了。

他回到船上,又取出那七根针。

那七根针,他从不离身。他原本藏在一截空竹筒里,塞在舱板的夹层。

现在他把竹筒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不对。

夹层,是藏东西的头一个地方。搜船的人,头一个翻的也是夹层。

他把竹筒取出来。

他走到那条刚剖开的鱼旁边——早上打的,还没卖,肚子里塞了冰。

他把鱼腹剖深,把竹筒塞进去,塞到底。

然后他把鱼扔进那堆杂鱼里,又抓了几条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最后一样,是舟板。

那些年他刻在舟板上的草痕,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斜的。采一味草,刻一道;试出一处穴,刻两道。十年下来,那块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木纹了。

他蹲下去,用手抹。

抹不去。

他抓起一把湿泥,抹上去。

抹了一层,不够。

他抹了三层。

抹完,他退后一步看。

那块板,现在只是一块脏得不成样子的旧船板。

盘查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一家一家问。

“家中可有人读过书?”

“没有。”

“可有人懂方术?”

“没有。”

“可有人在官家当过差?”

“没有。”

问到第四家的时候,有人挨了鞭子。

那家老三前年在县里做过两个月脚夫,算不算“在官家当差”?周翁说不算,杜队正说算,登记,画押。

老三他娘跪在石埠上哭。

杜队正看都没看。

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翻册子,翻得极慢。

——他那个肚子,就是老父治好的。

老父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

盘查到第四家,出了事。

那家姓何,当家的何老大,老三在县里做过两个月脚夫。

“算不算在官家当差?”杜队正问。

周翁赔着笑:“队正,脚夫是临时雇的,扛两个月包,不算当差……”

“雇他的是谁?”

“是、是县里的驿……”

“县里的,”杜队正说,“就是官家的。”

他抬了抬下巴。

“登记。画押。”

何老三不干。

“我不画。”他说,“我去了两个月,工钱还欠着我一半,如今倒要我画押?”

杜队正看着他。

“你不画?”

“不画。”

杜队正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人上前,一鞭子抽下去。

何老三“啊”地叫了一声,蹲下去,捂着肩膀。

人群里有人抽气。

“第二鞭。”杜队正说。

第二鞭抽在背上。

何老三他娘从屋里扑出来,跪在石埠上,一把抱住杜队正的腿。

“队正!队正!他不懂事,他不懂事!我画,我替他画!”

杜队正低头看她。

“你识得字?”

“不识得。”

“不识得怎么画?”

那老妇人愣住了。

她跪在那儿,张着嘴,看看杜队正,又看看儿子。

“按手印。”杜队正说。

老妇人的手在抖。她把拇指在嘴里抿了抿,按在册子上。

按歪了。

“重按。”

再按。

这回按正了。

杜队正抽回腿,看都没看那母子俩,翻过一页。

“下一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老父,你给求个情……”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老父听见了。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不能动。

他一开口,杜队正的目光就会转过来。

那道目光转过来,他就完了。

他站着,看着何老三被两个人架起来,看着何老三他娘跪在地上起不来,看着周翁弯着腰把册子捧过去。

他一直站到盘查过去。

他知道杜队正那个毛病。

肝气、积滞、外寒。他在官船上给他灸过七炷,灸到第七炷,杜队正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松了”。

这样的人,才是真记得他的。

不是因为他有一张写着“老父”两个字的册子。

是因为他身上那点疼,是老父给按开的。

轮到老父的船,是后半晌。

杜队正带着四个人,上了跳板。

老父蹲在船头补网。

他没起来。

“叫什么?”一个人问。

“村里人叫我老父。”

“本名?”

“没有本名。”

“胡说。”那人道,“是人就有名。”

“丢在江里了。”

那人在册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

“你这渔人,可懂医?”

老父抬起脸。

他这半年在江上晒得黑,两颊的皮像老树皮,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

“瞎捅几下。”他赔笑,“蒙对罢了。村人瞧我可怜,偶来讨个方子。”

“方子?”

“嗯。”

“你写的什么方子,拿出来看看。”

老父摊开两只手。

那两只手黑,粗,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不认得字。”他说,“方子都在肚子里,哪写得来。”

那人笑了。

“不认得字,还会开方子?”

“我瞎说的。”老父说,“我连‘方子’两个字都不会写。”

杜队正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船尾,一手按着肚子,看着这边。

老父的背对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像一根针。

没扎进去,就那么抵着。

“搜。”那人说。

两个人进舱翻。

破网、烂桨、苇席、一只空米坛、半袋粗盐。夹层撬开了,空的。舱板撬了两块,还是空的。

一个人踢了踢那堆鱼。

鱼腥气扑上来。他皱了皱鼻子,没动。

“队正,”那人回头,“没东西。”

杜队正从船尾走过来。

他走到老父跟前。

老父低着头,还在补网。

杜队正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从老父的手上,挪到老父的后背上,又挪回来。

船上一时没人说话。

“你抬起头来。”杜队正说。

老父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老父那张脸,黑、瘦、皱纹深,眼睛里有水上的光。

杜队正那张脸,短须、厚唇,眼角也有一道旧疤。

“我这肚子,”杜队正忽然说,“上回疼得打滚。”

老父没吭声。

“有个渔父给我灸了七炷。”杜队正说,“灸完,我出了身透汗。”

老父还是没吭声。

“那渔父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杜队正说。

他说得很慢。

“我只记得,他给我灸的时候,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烫不烫’。”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我听不懂。”他说,“我脸上这褶子,是风吹的。”

杜队正看着他。

看了很久。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

然后杜队正转过身。

“走。”

他往跳板上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老父。”

“哎。”

“你这鱼,”杜队正回头,指着那堆杂鱼,“卖不卖?”

老父的心往下一沉。

“卖。”他说。

“多少钱一条?”

“不值钱。您要,拿两条去。”老父说,“这江里的鱼,腥。”

他说着,蹲下去,在那堆鱼里抓。

他抓得很慢。

那堆鱼里,有一条肚子是鼓的。鼓得比别的大一圈,冰化了一半,肚子发软。

那条鱼底下,压着那七根针。

老父的手在那条鱼边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抓起了旁边两条。

“这条肥。”他说,“这条也肥。”

他把鱼递过去。

杜队正没接。他身后一个人上来,用草绳从鱼腮穿过去,拎起来。

“谢了。”杜队正说。

“不谢。”

杜队正转过身,往岸上走。

他一手按着肚子。

老父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抖。

抖了很久。

船队是傍晚走的。

老父还在船头补网。

他一直补到看不见那五条船,才把网放下。

长子从岸上过来。

他上了船,进了舱,一句话不说。

老父跟着进去。

“爹。”

“嗯。”

“你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

长子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明明——”

“明明什么?”

长子说不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会治病。”

老父没说话。

“你会看天。”长子说,声音发抖,“你会认字。你会背那些谁也没听过的名字。你会……你会那么多人不会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跟他说‘我连方子两个字都不会写’。”

老父看着他儿子。

“你漏了一样。”他说。

“漏了什么?”

**“我还会害怕。”**

长子愣住了。

“你以为我今天在骗他?”老父说,“我没有骗他。我那时候是真的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抬头看我第二眼。”老父说,“我怕他问‘你抬起头来’的时候,我自己绷不住。”

他坐下去。

他那双腿,这时候才软了。

“我这十年,”他说,“出门之前要先想一遍,这话能不能说,这个人能不能信。我每回跟人说话,都在心里先过一遍。”

他抬起头。

“我今天蹲在那儿补网,从他上船一直蹲到他走。”他说,“我这半个时辰,身上没有一块肉是不抖的。”

长子站在那儿。

他看着他爹。

——他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汛里那一夜。

他爹背着罗二,在泥里走,一步一步。

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是天。

他知道天会疼。

他不知道天也会抖。

“爹。”他说。

“嗯。”

“我不走。”

“谁让你走了?”

“我没说我要走。”长子说,“我说我不走。”

老父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丢人,”他说,“你就走。”

“我不丢人。”

“那你就记着今天这个样子。”老父说。

“记着做什么?”

**“往后你要是也活成这样,”老父说,“别怪我。”**

长子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出了舱。

老父一个人坐在里面。

坐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空竹筒。

竹筒里,七根针。

他把竹筒握在手心里,握得死紧。

当天夜里,杜队正一个人来了。

他没带人,也没走跳板。他自己撑了条小舢板,摸黑靠到船边。

老父坐在船头。

他早就知道会来。

“你胆子大。”老父说。

“我胆子一直大。”杜队正爬上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口。

“酒。”他说,“喝不喝?”

“不喝。”

“你还治不治我的病?”

“治。”

杜队正笑了。

“那就好。”

他把皮囊递过来。

老父没接。

杜队正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我今天来,不是造册的。”他说。

“我知道。”

“我今天要是点破你,你就得跟我走。”杜队正说,“跟着我走,你这一家老小,就得跟着你吃官粮。走到哪儿都得听我的。”

“那你怎么没点破?”

杜队正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要人,是要给上面使唤。”他说,“我要人,是留给我自己使唤。”

老父看着他。

“你这病,”杜队正拍了拍肚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这趟差事一完,还得往南边跑三趟。跑一趟,路上最少三个月。”

“那又怎样?”

“我要是带你回去了,上头一句话,你就归了别人。”杜队正说,“我要是不带,我就还得一个人疼着。”

他往前凑了凑。

“老父,我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不点破你。”杜队正说,“你留在这儿,该打鱼打鱼,该看病看病。”

“条件呢?”

“你在这儿等我。”杜队正说,“我每回路过这儿,你给我治一次。治完我走,不带你。”

他顿了顿。

“我不带你,上头就不知道有你。”

老父没说话。

“你想想,”杜队正说,“我要是真点破你,你如今已经在船上了。”

“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

老父看着江面。

月光照在水上,一条白晃晃的路,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对岸。

“杜队正。”

“嗯。”

“我这人有个毛病。”老父说,“我给人看病,不问他是谁。”

“我知道。”

“你要是带着兵来,我照样治。”老父说,“你要是一个人来,我也治。”

“那不就结了?”

“结不了。”老父说,“你刚才说,‘你在这儿等我’。”

“对。”

“那我这船,就不能叫船了。”老父说,“那叫桩子。我就得钉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来扎一针。”

杜队正不说话了。

“我这十年,就是为了不钉在任何一个地方。”老父说。

杜队正把皮囊塞上。

他站起来。

“你这人,”他说,“真不识抬举。”

“我不识。”

杜队正往跳板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头也不回。

“老父。”

“嗯。”

“你不跟我走,行。”他说,“可你记着——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杜队正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我的意思是,”他说,“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安全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死了,”杜队正说,“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跳上舢板,撑开了。

黑影在江上走远。

老父坐在船头,坐了很久。

当夜,他移了舟。

从村尾的浅湾,迁到上游一处深湾。

那地方他早看好了。三面是芦苇,苇子长得比人高,中间只留一条水道,不熟的人划进来,得绕半个时辰。

新搭的棚更小。

小到一家人转身都得侧着。

妻氏没抱怨。

她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村里的病人呢?”

“会找来。”老父说,“路远点。”

他顿了顿。

“路远,命才近。”

天没亮就有人来送。

郑老头来得最早,抱着一包东西,用旧布裹着。

“陈艾。”他说,“三年陈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我就会‘烫了就撤’。”郑老头说。

老父笑了。

他把那包艾接了。

石头是第二个。

他不说话,把手往老父跟前一伸。

手心里躺着一块石片。

青石,巴掌大,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不是字,是他画的符号。

一片叶子,边上三道齿。

一根草,底下画了个圈。

还有一条弯弯的线,线中间打了几个小圈。

那是江。

“我画的。”石头说。

“我看见了。”

“你走远了,我给你送过去。”

“路远。”

“我不怕远。”石头说。

老父蹲下去,看着那块石片。

他看了很久。

“石头。”

“嗯。”

“这个东西,你别给我。”他说,“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给了我,你就只剩手上的了。”老父说,“手上留不住。”

石头想了想。

“那我再刻一块。”

“刻几块?”

“刻好多块。”石头说,“刻到我不记得为止。”

老父摸了摸他的头。

那孩子瘦得全是骨头。

吴老四来撑船。他把自家那条小舢板解了,说:“我送你一程。”

“不用。”

“用得着。”吴老四说,“你那船沉,你腰又——”

他忽然住了嘴。

老父看了他一眼。

吴老四低下头。

“我胡说的。”他说。

豆儿娘抱着小豆来了。小豆已经四岁,认得人了,抱着老父的腿不肯撒手。

“老父,你去哪儿?”

“往上游去一点。”

“还回不回?”

“回。”

“什么时候?”

老父想了想。

“等你要学认草的时候。”他说。

焦半仙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拄着棍,站在滩上,没上船。

“老父。”他喊。

“哎。”

“我那日说的那些话,”焦半仙说,“我收回。”

“哪日?”

“就是问你‘这是本事还是别的什么’那一日。”

老父笑了笑。

“不用收。”他说,“你说得对。”

焦半仙站在那儿,拄着棍,看着那条船撑开。

船进了苇荡,看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儿。

村里人陆续都回去了。

只有焦半仙站着。

站了很久。

深湾第一夜,四下极静。

只有水拍船底的声。

一家人都睡了。老父坐在舱外,看着那片黑。

妻氏挨着他坐下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来,覆在他手背上。

老父浑身一颤。

他险些缩回手。

——许多年了,他不敢让人碰这双手。

他怕人一碰,就摸出掌心里那点不一样的地方。掌纹里有茧,握桨的茧是硬的,一层压一层;可底下还有一层,很薄,很淡,在食指侧面,是握笔磨出来的。

十年了,那层茧早看不见了。

他自己知道它在。

妻氏没松手。

她只是轻轻按了按。

像按住一头要惊的鹿。

老父终于没动。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落进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夜半,他迷糊过去。

梦里,他听见有人唤他。

唤的是那个名。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清清楚楚,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长安的街,穿过烧了的那三条街,穿过十年的江水。

他一下坐起来。

四下无人。

江雾白茫茫的。

他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就在喉咙里,顶着。

他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完,他躺下,闭上眼。

从那一夜起,深湾的夜里,他再没听过那声呼唤。

——不是忘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个名字,镇在了水底最深处。

避祸的第三年,出过一桩险事。

一个渔人夜归,踩着苇丛,被毒蛇咬了脚踝。

等老父赶到,那脚已经肿得发亮,人面色青白,眼看要闭过气。

老父看都没看清是什么蛇。

他先扯下自己的腰带,在伤者膝盖上方勒紧。

“干什么?”有人问。

“阻毒上行。”他说,“毒顺着血往上走,走到心口,人就没了。勒在这儿,让它慢一点。”

“勒紧了腿要不要了?”

“腿能长,命长不了。”老父说,“每刻钟松一回,松的时候数六十下。”

然后他让人去挖蒲公英、紫花地丁。

挖来,捣烂,厚厚敷在伤口四周。

“不是敷在伤口上。”

“那敷哪儿?”

“敷在四周。”老父说,“伤口那儿要留着,让它往外流。”

他取艾绒,搓炷,在伤口近心端几处灸。

“这又是做什么?”

“引毒外散。”他说,“火往外走,毒跟着往外走。”

忙到天明。

那渔人肿消了,神也清了,捡回一条命。

事后,那渔人问:

“老父,您这法子,书上可写着?”

老父摇头。

“书上未必写得这般急。”他说。

“那您怎么会的?”

老父正收拾东西。

**“急症当前,先想法子把人留住,再谈别的。”**他说,“这便是我逃难中学来的活法。”

他停了停。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等不得死书。”**

深湾的夜,比村尾更静。

江雾漫进来,像一层温柔的甲,护着这艘没有名姓的破舟。

老父摸着舱板上那层干泥。

泥底下,是他十年的刻痕。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避祸,避的从来不是人。

是名。

名没了,祸便没处落脚。

可他也明白过来另一件事:

杜队正那句话是对的。

**只要他在一天,老父就安全一天。**

这不是庇护。

这是把柄。

他把柄在别人手里,一天;他这条命,就悬着一天。

老父把手从舱板上收回来。

他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

“名姓丢在黄斑石,”他喃喃,“医术藏在江雾里。”

他本想接一句“倒也自在”。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

他不自在。

这十年,他一直跟自己说:名没了,祸就没处落脚。

今天他才知道,名没了,人也没处落脚。

杜队正的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

可杜队正的肚子上,有他的手掌印。

——这两样,哪一样更躲不掉?

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名是写给人看的。病是长在人身上的。**

**人,比册子难躲。**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身边那块舟板。

泥干透了,敲上去“空空”地响。

底下是空的。

底下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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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乱世亡名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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