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乱世亡名
第 10 回 · 避祸舟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第十天,村里人从天亮就盯着江面。
郑老头来得最早。他蹲在滩上,装作收拾渔网,眼睛一直往下游看。
“老父,”他压低声音,“真要来?”
“他说了十天。”
“那……你要走?”
老父正在补网。
“不走。”
“他说了‘你跑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老父把网梭子穿过去,拉紧。
“走哪儿去?”他说,“这江上有几条船是我认得的?我往上游走,上游是官道;往下游走,下游是县城。我一家四口,能走到哪儿去?”
郑老头不说话了。
老父补完那一梭,抬起头。
“再说了,”他说,“我要是走了,你们谁给看?”
船是晌午到的。
不是两条。
是五条。
前头两条,还是那窄身的快船。后头三条是货船,装得满满的,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船队没在渡口停,直接靠了村东头的石埠。
下来十几个人,一律短打。走在最后那个,矮壮,短须,走路的时候左手按着肚子——那是老毛病留下的习惯。
杜队正。
他一上岸,村里人就认出来了:上回就是他。
他没往老父这边看。
他站在石埠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
“奉命查造。”他念,“凡村中有旧朝职衔者、有方技术数者、有曾于官家当差者,一体造册,报县备查。”
他念得不紧不慢。
“挨户问。”他说,“一家一家来,不许漏。漏了,里正同罪。”
周翁的脸当场就白了。
老父是前一天夜里得的信。
周翁半夜摸上船,话都说不利索:
“老父……这回不一样。上回是征医工,要的是手;这回是要查根底。”
老父坐在黑暗里,没点灯。
“查什么根底?”
“查你从哪儿来。”
老父没说话。
周翁等了半晌,听不见回话,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打鱼的。”
“老父!”
“我是打鱼的。”老父重复了一遍,“这是实话。”
周翁叹了口气,走了。
他一走,老父就起来了。
他先取药篓。
篓子里是这十年攒下的家当:陈艾、干姜、野菊、青蒿、泽漆、蒲公英,还有几味晒得半干的根茎。他一样一样倒出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又裹一层,最后塞进一个旧坛子里,坛口用蜡封死。
然后他找了块石头。
不大,也不小,一只手能托住。
他把石头用麻绳系在坛子上,抱起来,下了水。
水到了胸口。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直到脚底下够不着了,才把坛子沉下去。
绳子放到底,松手。
坛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水面。
水面很快平了。
他回到船上,又取出那七根针。
那七根针,他从不离身。他原本藏在一截空竹筒里,塞在舱板的夹层。
现在他把竹筒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不对。
夹层,是藏东西的头一个地方。搜船的人,头一个翻的也是夹层。
他把竹筒取出来。
他走到那条刚剖开的鱼旁边——早上打的,还没卖,肚子里塞了冰。
他把鱼腹剖深,把竹筒塞进去,塞到底。
然后他把鱼扔进那堆杂鱼里,又抓了几条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最后一样,是舟板。
那些年他刻在舟板上的草痕,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斜的。采一味草,刻一道;试出一处穴,刻两道。十年下来,那块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木纹了。
他蹲下去,用手抹。
抹不去。
他抓起一把湿泥,抹上去。
抹了一层,不够。
他抹了三层。
抹完,他退后一步看。
那块板,现在只是一块脏得不成样子的旧船板。
盘查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一家一家问。
“家中可有人读过书?”
“没有。”
“可有人懂方术?”
“没有。”
“可有人在官家当过差?”
“没有。”
问到第四家的时候,有人挨了鞭子。
那家老三前年在县里做过两个月脚夫,算不算“在官家当差”?周翁说不算,杜队正说算,登记,画押。
老三他娘跪在石埠上哭。
杜队正看都没看。
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翻册子,翻得极慢。
——他那个肚子,就是老父治好的。
老父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
盘查到第四家,出了事。
那家姓何,当家的何老大,老三在县里做过两个月脚夫。
“算不算在官家当差?”杜队正问。
周翁赔着笑:“队正,脚夫是临时雇的,扛两个月包,不算当差……”
“雇他的是谁?”
“是、是县里的驿……”
“县里的,”杜队正说,“就是官家的。”
他抬了抬下巴。
“登记。画押。”
何老三不干。
“我不画。”他说,“我去了两个月,工钱还欠着我一半,如今倒要我画押?”
杜队正看着他。
“你不画?”
“不画。”
杜队正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人上前,一鞭子抽下去。
何老三“啊”地叫了一声,蹲下去,捂着肩膀。
人群里有人抽气。
“第二鞭。”杜队正说。
第二鞭抽在背上。
何老三他娘从屋里扑出来,跪在石埠上,一把抱住杜队正的腿。
“队正!队正!他不懂事,他不懂事!我画,我替他画!”
杜队正低头看她。
“你识得字?”
“不识得。”
“不识得怎么画?”
那老妇人愣住了。
她跪在那儿,张着嘴,看看杜队正,又看看儿子。
“按手印。”杜队正说。
老妇人的手在抖。她把拇指在嘴里抿了抿,按在册子上。
按歪了。
“重按。”
再按。
这回按正了。
杜队正抽回腿,看都没看那母子俩,翻过一页。
“下一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老父,你给求个情……”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老父听见了。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不能动。
他一开口,杜队正的目光就会转过来。
那道目光转过来,他就完了。
他站着,看着何老三被两个人架起来,看着何老三他娘跪在地上起不来,看着周翁弯着腰把册子捧过去。
他一直站到盘查过去。
他知道杜队正那个毛病。
肝气、积滞、外寒。他在官船上给他灸过七炷,灸到第七炷,杜队正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松了”。
这样的人,才是真记得他的。
不是因为他有一张写着“老父”两个字的册子。
是因为他身上那点疼,是老父给按开的。
轮到老父的船,是后半晌。
杜队正带着四个人,上了跳板。
老父蹲在船头补网。
他没起来。
“叫什么?”一个人问。
“村里人叫我老父。”
“本名?”
“没有本名。”
“胡说。”那人道,“是人就有名。”
“丢在江里了。”
那人在册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
“你这渔人,可懂医?”
老父抬起脸。
他这半年在江上晒得黑,两颊的皮像老树皮,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
“瞎捅几下。”他赔笑,“蒙对罢了。村人瞧我可怜,偶来讨个方子。”
“方子?”
“嗯。”
“你写的什么方子,拿出来看看。”
老父摊开两只手。
那两只手黑,粗,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不认得字。”他说,“方子都在肚子里,哪写得来。”
那人笑了。
“不认得字,还会开方子?”
“我瞎说的。”老父说,“我连‘方子’两个字都不会写。”
杜队正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船尾,一手按着肚子,看着这边。
老父的背对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像一根针。
没扎进去,就那么抵着。
“搜。”那人说。
两个人进舱翻。
破网、烂桨、苇席、一只空米坛、半袋粗盐。夹层撬开了,空的。舱板撬了两块,还是空的。
一个人踢了踢那堆鱼。
鱼腥气扑上来。他皱了皱鼻子,没动。
“队正,”那人回头,“没东西。”
杜队正从船尾走过来。
他走到老父跟前。
老父低着头,还在补网。
杜队正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从老父的手上,挪到老父的后背上,又挪回来。
船上一时没人说话。
“你抬起头来。”杜队正说。
老父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老父那张脸,黑、瘦、皱纹深,眼睛里有水上的光。
杜队正那张脸,短须、厚唇,眼角也有一道旧疤。
“我这肚子,”杜队正忽然说,“上回疼得打滚。”
老父没吭声。
“有个渔父给我灸了七炷。”杜队正说,“灸完,我出了身透汗。”
老父还是没吭声。
“那渔父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杜队正说。
他说得很慢。
“我只记得,他给我灸的时候,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烫不烫’。”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我听不懂。”他说,“我脸上这褶子,是风吹的。”
杜队正看着他。
看了很久。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
然后杜队正转过身。
“走。”
他往跳板上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老父。”
“哎。”
“你这鱼,”杜队正回头,指着那堆杂鱼,“卖不卖?”
老父的心往下一沉。
“卖。”他说。
“多少钱一条?”
“不值钱。您要,拿两条去。”老父说,“这江里的鱼,腥。”
他说着,蹲下去,在那堆鱼里抓。
他抓得很慢。
那堆鱼里,有一条肚子是鼓的。鼓得比别的大一圈,冰化了一半,肚子发软。
那条鱼底下,压着那七根针。
老父的手在那条鱼边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抓起了旁边两条。
“这条肥。”他说,“这条也肥。”
他把鱼递过去。
杜队正没接。他身后一个人上来,用草绳从鱼腮穿过去,拎起来。
“谢了。”杜队正说。
“不谢。”
杜队正转过身,往岸上走。
他一手按着肚子。
老父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抖。
抖了很久。
船队是傍晚走的。
老父还在船头补网。
他一直补到看不见那五条船,才把网放下。
长子从岸上过来。
他上了船,进了舱,一句话不说。
老父跟着进去。
“爹。”
“嗯。”
“你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
长子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明明——”
“明明什么?”
长子说不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会治病。”
老父没说话。
“你会看天。”长子说,声音发抖,“你会认字。你会背那些谁也没听过的名字。你会……你会那么多人不会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跟他说‘我连方子两个字都不会写’。”
老父看着他儿子。
“你漏了一样。”他说。
“漏了什么?”
**“我还会害怕。”**
长子愣住了。
“你以为我今天在骗他?”老父说,“我没有骗他。我那时候是真的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抬头看我第二眼。”老父说,“我怕他问‘你抬起头来’的时候,我自己绷不住。”
他坐下去。
他那双腿,这时候才软了。
“我这十年,”他说,“出门之前要先想一遍,这话能不能说,这个人能不能信。我每回跟人说话,都在心里先过一遍。”
他抬起头。
“我今天蹲在那儿补网,从他上船一直蹲到他走。”他说,“我这半个时辰,身上没有一块肉是不抖的。”
长子站在那儿。
他看着他爹。
——他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汛里那一夜。
他爹背着罗二,在泥里走,一步一步。
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是天。
他知道天会疼。
他不知道天也会抖。
“爹。”他说。
“嗯。”
“我不走。”
“谁让你走了?”
“我没说我要走。”长子说,“我说我不走。”
老父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丢人,”他说,“你就走。”
“我不丢人。”
“那你就记着今天这个样子。”老父说。
“记着做什么?”
**“往后你要是也活成这样,”老父说,“别怪我。”**
长子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出了舱。
老父一个人坐在里面。
坐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空竹筒。
竹筒里,七根针。
他把竹筒握在手心里,握得死紧。
当天夜里,杜队正一个人来了。
他没带人,也没走跳板。他自己撑了条小舢板,摸黑靠到船边。
老父坐在船头。
他早就知道会来。
“你胆子大。”老父说。
“我胆子一直大。”杜队正爬上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口。
“酒。”他说,“喝不喝?”
“不喝。”
“你还治不治我的病?”
“治。”
杜队正笑了。
“那就好。”
他把皮囊递过来。
老父没接。
杜队正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我今天来,不是造册的。”他说。
“我知道。”
“我今天要是点破你,你就得跟我走。”杜队正说,“跟着我走,你这一家老小,就得跟着你吃官粮。走到哪儿都得听我的。”
“那你怎么没点破?”
杜队正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要人,是要给上面使唤。”他说,“我要人,是留给我自己使唤。”
老父看着他。
“你这病,”杜队正拍了拍肚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这趟差事一完,还得往南边跑三趟。跑一趟,路上最少三个月。”
“那又怎样?”
“我要是带你回去了,上头一句话,你就归了别人。”杜队正说,“我要是不带,我就还得一个人疼着。”
他往前凑了凑。
“老父,我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不点破你。”杜队正说,“你留在这儿,该打鱼打鱼,该看病看病。”
“条件呢?”
“你在这儿等我。”杜队正说,“我每回路过这儿,你给我治一次。治完我走,不带你。”
他顿了顿。
“我不带你,上头就不知道有你。”
老父没说话。
“你想想,”杜队正说,“我要是真点破你,你如今已经在船上了。”
“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
老父看着江面。
月光照在水上,一条白晃晃的路,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对岸。
“杜队正。”
“嗯。”
“我这人有个毛病。”老父说,“我给人看病,不问他是谁。”
“我知道。”
“你要是带着兵来,我照样治。”老父说,“你要是一个人来,我也治。”
“那不就结了?”
“结不了。”老父说,“你刚才说,‘你在这儿等我’。”
“对。”
“那我这船,就不能叫船了。”老父说,“那叫桩子。我就得钉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来扎一针。”
杜队正不说话了。
“我这十年,就是为了不钉在任何一个地方。”老父说。
杜队正把皮囊塞上。
他站起来。
“你这人,”他说,“真不识抬举。”
“我不识。”
杜队正往跳板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头也不回。
“老父。”
“嗯。”
“你不跟我走,行。”他说,“可你记着——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杜队正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我的意思是,”他说,“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安全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死了,”杜队正说,“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跳上舢板,撑开了。
黑影在江上走远。
老父坐在船头,坐了很久。
当夜,他移了舟。
从村尾的浅湾,迁到上游一处深湾。
那地方他早看好了。三面是芦苇,苇子长得比人高,中间只留一条水道,不熟的人划进来,得绕半个时辰。
新搭的棚更小。
小到一家人转身都得侧着。
妻氏没抱怨。
她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村里的病人呢?”
“会找来。”老父说,“路远点。”
他顿了顿。
“路远,命才近。”
天没亮就有人来送。
郑老头来得最早,抱着一包东西,用旧布裹着。
“陈艾。”他说,“三年陈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我就会‘烫了就撤’。”郑老头说。
老父笑了。
他把那包艾接了。
石头是第二个。
他不说话,把手往老父跟前一伸。
手心里躺着一块石片。
青石,巴掌大,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不是字,是他画的符号。
一片叶子,边上三道齿。
一根草,底下画了个圈。
还有一条弯弯的线,线中间打了几个小圈。
那是江。
“我画的。”石头说。
“我看见了。”
“你走远了,我给你送过去。”
“路远。”
“我不怕远。”石头说。
老父蹲下去,看着那块石片。
他看了很久。
“石头。”
“嗯。”
“这个东西,你别给我。”他说,“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给了我,你就只剩手上的了。”老父说,“手上留不住。”
石头想了想。
“那我再刻一块。”
“刻几块?”
“刻好多块。”石头说,“刻到我不记得为止。”
老父摸了摸他的头。
那孩子瘦得全是骨头。
吴老四来撑船。他把自家那条小舢板解了,说:“我送你一程。”
“不用。”
“用得着。”吴老四说,“你那船沉,你腰又——”
他忽然住了嘴。
老父看了他一眼。
吴老四低下头。
“我胡说的。”他说。
豆儿娘抱着小豆来了。小豆已经四岁,认得人了,抱着老父的腿不肯撒手。
“老父,你去哪儿?”
“往上游去一点。”
“还回不回?”
“回。”
“什么时候?”
老父想了想。
“等你要学认草的时候。”他说。
焦半仙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拄着棍,站在滩上,没上船。
“老父。”他喊。
“哎。”
“我那日说的那些话,”焦半仙说,“我收回。”
“哪日?”
“就是问你‘这是本事还是别的什么’那一日。”
老父笑了笑。
“不用收。”他说,“你说得对。”
焦半仙站在那儿,拄着棍,看着那条船撑开。
船进了苇荡,看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儿。
村里人陆续都回去了。
只有焦半仙站着。
站了很久。
深湾第一夜,四下极静。
只有水拍船底的声。
一家人都睡了。老父坐在舱外,看着那片黑。
妻氏挨着他坐下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来,覆在他手背上。
老父浑身一颤。
他险些缩回手。
——许多年了,他不敢让人碰这双手。
他怕人一碰,就摸出掌心里那点不一样的地方。掌纹里有茧,握桨的茧是硬的,一层压一层;可底下还有一层,很薄,很淡,在食指侧面,是握笔磨出来的。
十年了,那层茧早看不见了。
他自己知道它在。
妻氏没松手。
她只是轻轻按了按。
像按住一头要惊的鹿。
老父终于没动。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落进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夜半,他迷糊过去。
梦里,他听见有人唤他。
唤的是那个名。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清清楚楚,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长安的街,穿过烧了的那三条街,穿过十年的江水。
他一下坐起来。
四下无人。
江雾白茫茫的。
他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就在喉咙里,顶着。
他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完,他躺下,闭上眼。
从那一夜起,深湾的夜里,他再没听过那声呼唤。
——不是忘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个名字,镇在了水底最深处。
避祸的第三年,出过一桩险事。
一个渔人夜归,踩着苇丛,被毒蛇咬了脚踝。
等老父赶到,那脚已经肿得发亮,人面色青白,眼看要闭过气。
老父看都没看清是什么蛇。
他先扯下自己的腰带,在伤者膝盖上方勒紧。
“干什么?”有人问。
“阻毒上行。”他说,“毒顺着血往上走,走到心口,人就没了。勒在这儿,让它慢一点。”
“勒紧了腿要不要了?”
“腿能长,命长不了。”老父说,“每刻钟松一回,松的时候数六十下。”
然后他让人去挖蒲公英、紫花地丁。
挖来,捣烂,厚厚敷在伤口四周。
“不是敷在伤口上。”
“那敷哪儿?”
“敷在四周。”老父说,“伤口那儿要留着,让它往外流。”
他取艾绒,搓炷,在伤口近心端几处灸。
“这又是做什么?”
“引毒外散。”他说,“火往外走,毒跟着往外走。”
忙到天明。
那渔人肿消了,神也清了,捡回一条命。
事后,那渔人问:
“老父,您这法子,书上可写着?”
老父摇头。
“书上未必写得这般急。”他说。
“那您怎么会的?”
老父正收拾东西。
**“急症当前,先想法子把人留住,再谈别的。”**他说,“这便是我逃难中学来的活法。”
他停了停。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等不得死书。”**
深湾的夜,比村尾更静。
江雾漫进来,像一层温柔的甲,护着这艘没有名姓的破舟。
老父摸着舱板上那层干泥。
泥底下,是他十年的刻痕。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避祸,避的从来不是人。
是名。
名没了,祸便没处落脚。
可他也明白过来另一件事:
杜队正那句话是对的。
**只要他在一天,老父就安全一天。**
这不是庇护。
这是把柄。
他把柄在别人手里,一天;他这条命,就悬着一天。
老父把手从舱板上收回来。
他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
“名姓丢在黄斑石,”他喃喃,“医术藏在江雾里。”
他本想接一句“倒也自在”。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
他不自在。
这十年,他一直跟自己说:名没了,祸就没处落脚。
今天他才知道,名没了,人也没处落脚。
杜队正的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
可杜队正的肚子上,有他的手掌印。
——这两样,哪一样更躲不掉?
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名是写给人看的。病是长在人身上的。**
**人,比册子难躲。**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身边那块舟板。
泥干透了,敲上去“空空”地响。
底下是空的。
底下什么也没有了。
下一回 · 第 11 回 · 渔火谣
《仙涪翁传奇》卷一 · 乱世亡名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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