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一部分燥热，星榆中学正式步入高三紧凑的节奏。
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年级通知要进行文理班级微调。去年分科之后，还有部分学生根据自己的成绩和意愿调整选科，原本的文科三班、理科一班要各抽出一部分人，合并重组出一个新的综合互助班。说是综合互助班，其实就是把文理两科里部分需要补强短板的学生整合在一起，方便跨学科互相学习。
消息刚在早读课上传开，整个教学楼瞬间炸开细碎的讨论声。
林晚柚趴在课桌上，指尖转着黑色水笔，听着周围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心里还在惦记昨天林荫道那场尴尬的相撞。
一想起沈烬言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墨色眼眸，她就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还在想昨天撞你的那个学神？”旁边姜知诺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亮，“我听别人说，沈烬言几乎不跟女生说话，昨天居然还跟你讲了抱歉，已经算是破天荒了。”
林晚柚抬眼，瞥了一眼窗外，语气淡淡的：“那道歉听着一点诚意都没有，冷冰冰的，还不如不说。”
苏软坐在斜前方，听见两人对话，回过头来，小声劝解：“也许他本来就是那种性格，不是故意冷淡你的。我远远见过他几次，对男生也话很少。”
夏星冉翻着手里的英语阅读理解，头都没抬，语气冷静通透：“天蝎座，习惯性把情绪藏起来，外表冷不代表内心毫无波澜。不过狮子座跟天蝎座，本身就是气场对冲的配置，你们俩不对付很正常。”
林晚柚嗤笑一声，手肘撑在桌面：“我可不想跟他有什么波澜，最好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沈烬言产生交集。那样孤僻沉闷的人，和她这种爱热闹、直来直往的性子完全合不来。
班主任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打断了几个人的闲聊。
中年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拍了拍讲台：“安静，现在按照新座位表调换位置。重组之后，我们班文理生混坐，希望大家可以互相取长补短，文科的同学多学学理科生的逻辑思维，理科同学也多借鉴文科的背诵积累。”
教室里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书本、练习册、文具盒被同学们抱在怀里，大家四处寻找自己的新位置。
林晚柚也收拾自己桌面的书本。一大堆的语文读本、历史大题集、厚厚的错题本，摞成高高的一叠。她抱着沉甸甸的书，目光快速扫过墙上张贴的座位表。
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动。
第三组第四排。
林晚柚。
她的视线往旁边一格扫过去，旁边同桌那一栏打印出来的名字，让她手上的书本差点滑落在地。
沈烬言。
林晚柚瞳孔微微一缩。
不会吧。
她以为昨天林荫道只是一次偶然的擦肩而过，往后各自在文科理科的轨道互不干扰，怎么会直接变成同桌？
姜知诺凑过脑袋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压低音量：“我的天！晚柚，你的同桌居然是沈烬言？！”
苏软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夏星冉停下刷题的笔，看向林晚柚，眼神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玩味。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错愕，狮子座的不服输劲儿涌了上来。不就是同桌吗，大不了互不打扰，各学各的。
她抱着厚厚的书本，走到第三组第四排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少年已经先一步到了。
沈烬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坐姿挺直，脊背绷得笔直。他将一摞竞赛习题、理综试卷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左半边，右半边的桌面干干净净，刻意留出了属于同桌的空位。
他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注意力完全落在面前的数学题上，周遭的喧闹仿佛全部与他隔绝开来。
周遭不少路过的同学，都忍不住悄悄往这边瞟两眼。
年级第一的沈烬言，几乎从来不和别人同桌，以往他的座位都是单人靠窗，如今居然分配到综合班，还和文科班的班长坐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好奇。
林晚柚把怀里一大堆文科书本轻轻放在桌面右半边。
书本堆叠起来，高度几乎快要赶上沈烬言的习题册。
她刻意往外侧挪了挪椅子，尽量和旁边的少年拉开距离。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沈烬言笔尖停顿了一瞬，终于从题目之中抬起头。
漆黑深邃的眼眸转过来，落在刚刚落座的林晚柚身上。
四目相对。
又是这样一双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睛。
林晚柚心里默默叹气。
昨天撞得人仰马翻，今天直接成为同桌，这缘分实在算不上美妙。
“以后请多指教，同桌。”林晚柚率先开口，语气礼貌疏离，带着狮子座体面的客套。就算心里对这个人印象一般，表面上该有的礼数她不会缺。
沈烬言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的清冷语调，简简单单两个字：“嗯。”
就一个嗯字，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之后，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继续演算数学大题。
直接结束对话。
林晚柚坐在旁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好家伙，惜字如金到这种地步。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行吧，既然对方不想交流，那就互不干涉，各学各的，也挺好。
早读课正式开始。
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周围的同学大声背诵古诗文、英语单词。
林晚柚也翻开语文课本，大声背诵《逍遥游》。她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读课文的时候抑扬顿挫，充满朝气。
她的左边，沈烬言安安静静。
他不跟着大家一起朗读，只是低头翻看厚厚的数学竞赛书，安安静静，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
一左一右，一动一静，对比格外鲜明。
热烈鲜活的狮子座少女，旁边坐着沉静内敛的天蝎座少年，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挨着一汪幽深冰冷的深潭。
早读过半，班主任走到他们课桌旁边停下脚步。
“沈烬言，林晚柚，你们两个坐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帮助。”班主任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说道，“沈烬言理科成绩顶尖，晚柚文科功底扎实。晚柚的数学一直是短板，你有空可以多提点她；沈烬言语文作文偶尔失分，晚柚也可以帮忙看一看。”
林晚柚心里咯噔一下。
还要互相辅导？
她下意识侧头看身旁的少年。
沈烬言抬眸看向老师，神色平静：“知道了。”
依旧是简短的回答，听不出愿意或者不愿意。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巡视别的同学。
老师一走，课桌之间重新恢复安静。
林晚柚偷偷瞄了一眼沈烬言的桌面，满满当当全是理科习题，密密麻麻的演算铺满草稿纸。
她的桌面，则全是史书、诗词、阅读理解。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硬生生挤在一张双人课桌之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
高三的数学难度陡然拔高，老师讲的导数大题，节奏飞快。
林晚柚的数学本就是弱项，听着听着，脑子渐渐跟不上老师的思路。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她头昏脑胀，笔尖停留在笔记本上，半天写不出完整的步骤。
她皱起眉头，咬着笔杆，有些烦躁。
狮子座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旁边的沈烬言，听得十分从容。他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寥寥几行关键步骤，神态松弛，仿佛黑板上绞尽脑汁都解不开的难题，对他而言不过等闲。
林晚柚眼角余光瞥到他草稿纸上简洁利落的解题思路，心里有一点点不服气。
凭什么同样听课，差距这么大。
她硬着头皮继续跟，没过多久，彻底卡在一道变式题上。
脑袋乱糟糟的，各种公式搅成一团，完全理不清逻辑。
老师在讲台上继续往下推进课程，没有停下来重复讲解。
林晚柚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眉头紧紧锁起，心里纠结万分。
要不要问旁边的沈烬言？
可是昨天两人初次见面就颇为尴尬，这人又冷得像块冰，贸然开口请教，会不会遭到冷淡的回绝？
骄傲的狮子座，本能地不喜欢主动低头求助别人。
可题目实在毫无头绪，再不听懂，后面的内容会越落越多。
内心反复拉扯，半节课过去。
林晚柚深吸一口气，放下心里那点别扭，侧过脑袋，压低音量，小心翼翼开口，对着身旁的少年：“那个……这道导数变式题，我没听懂，能不能稍微给我讲一下思路？”
话音落下。
沈烬言缓缓转过头。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看了看练习册上林晚柚指出来的那道题目，又看向她。
少女的眉头蹙着，眼底带着一点求助的窘迫，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没有过分放低姿态。
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在持续，周围同学都专注听课。
沈烬言沉默两秒。
林晚柚心里已经做好被敷衍对待的准备。
结果，少年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把自己写了关键演算步骤的草稿纸，轻轻往她的方向推过来。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林晚柚的面前。
纸上没有完整的答案，只有三行提炼出来的核心思路，标注出这道题需要用到的转化技巧。
字迹清瘦有力，工整利落。
“看这个。”沈烬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先做变量分离，再讨论定义域。”
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破关键点。
林晚柚低头看向草稿纸上的步骤，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突破口在这里。
她心头一松，下意识抬头想要道谢。
可沈烬言已经转回去，重新面向黑板，不再看她，继续听数学课，仿佛刚刚指点同桌这件小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邀功，不多言语，帮完忙立刻收回所有注意力。
林晚柚看着他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谢谢，顿了顿，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少年没有回应。
只是耳尖，在阳光之下，似乎极轻微地泛起一丝淡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数学课下课铃声响起。
老师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喧闹起来。
姜知诺立刻转过椅子，探过头，一脸好奇：“怎么样怎么样，跟你的冰山同桌坐在一起，是什么体验？”
林晚柚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针尖对麦芒的体验。话少得可怜，但是讲题倒是一针见血。”
夏星冉淡淡开口：“天蝎本就不擅长言语表达，行动优先。”
苏软也好奇的望过来。
就在她们低声闲聊的时候，身侧的沈烬言站起身。
他拿起水杯，准备去接水，起身的时候，胳膊无意碰到林晚柚堆在桌沿厚厚的一摞历史参考书。
“哗啦——”
好几本厚重的历史书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地面坠落。
书本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瞬间，周围一大片同学的目光全部齐刷刷投过来。
林晚柚：“……”
沈烬言也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散落一地的书本。
刚建立起来那么一丁点儿的微妙和平，顷刻破碎。
林晚柚看着满地散落的书页，再看看面前神色平静的少年，心里默默感慨。
果然。
她和沈烬言，注定是针尖对麦芒。
往后同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