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最后一波滚烫的热浪，席卷着整座梧桐掩映的星榆中学。
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柏油跑道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蝉鸣聒噪了一整个夏天，此刻依旧不知疲倦地响彻校园，配合着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拉开了高三学年滚烫又仓促的序幕。
星榆中学一年一度的开学典礼，在九月一日的清晨准时开启。
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而言，开学典礼是新学期松弛的开端，可对于刚刚升入高三的学子来说，这场仪式更像是一场正式的宣战。从这天起，漫长的题海、无尽的模考、沉甸甸的升学压力，将填满他们接下来一整年的所有时光。
主席台搭建在操场正中央，红色横幅迎风舒展，上面印着烫金的励志标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全校三千多名学生整齐列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林晚柚站在主席台侧台，指尖轻轻捏着主持稿，微微垂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少女身姿挺拔窈窕，蓝白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偏偏衬得肩线利落，腰身纤细。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碎发被微风拂起，贴在白皙光洁的额角。眉眼明艳张扬，瞳色清亮，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自带狮子座独有的耀眼气场，从容又自信。
作为高三文科班的班长，也是校广播站的常驻主持人，开学典礼的主持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晚柚，马上到我们高三方阵入场致辞环节了，别紧张，稳一点就好。”身旁的学生会学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放心，“你每次主持都稳得不行，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林晚柚抬眼，弯眸笑了笑，声音清脆悦耳：“放心吧学姐，没问题的。”
她向来如此，不管台下是几百人还是几千人，从来不会怯场。狮子座的天生自信与掌控欲，让她习惯了站在光亮处，习惯了成为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热闹、掌声、目光聚焦，这些从来都是属于林晚柚的专属标签。
只是连续早起加上提前彩排，她此刻脑袋微微发懵，太阳穴隐隐发胀。抬手快速整理了一下领口，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剩余的主持词，确认没有疏漏后，便等着上场口令。
侧台的风稍稍凉爽，吹散了些许盛夏的燥热。林晚柚余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随意扫过理科班的方阵，却没刻意停留。
在她的认知里，文科班热闹鲜活，女生居多，处处都是烟火气；而理科班永远安安静静，一群埋头刷题的学霸，沉闷又无趣。
尤其是那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理科学神，沈烬言。
这个名字，林晚柚从高一听到高三，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年级红榜榜首永远是他的名字，宣传栏的优秀学生展板最中间永远是他的照片，老师口中拿来对比的标杆永远是他。所有人都在吹捧沈烬言有多天才、多厉害，可林晚柚对他的印象，只有四个字——冷漠无趣。
她偶尔在走廊远远瞥见对方，永远是独来独往，眉眼清冷，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热闹与喧嚣。不说话、不社交、不参与任何活动，除了成绩，仿佛一无是处。
热烈直白的狮子座，天生对这种阴郁孤僻、拒人千里的性格无感，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在她看来，青春就该热烈张扬、肆意鲜活，像他们这样鲜活热闹的少年少女，才是高中时代该有的样子。而沈烬言，活得太过沉闷刻板，无趣至极。
“上场！”
工作人员的低声提醒拉回了林晚柚的思绪。
她立刻收起所有杂念，扬起标准从容的微笑，提着裙摆，步伐轻盈又稳当地走向主席台中央。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瞬间将她与喧闹的人群分割开来。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金秋送爽，蝉鸣渐歇，我们告别惬意的暑假，重逢美丽的星榆校园……”
清亮通透的女声透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字正腔圆，温柔又有力量，瞬间抚平了台下零星的嘈杂。
林晚柚抬眸平视前方，眼神坦荡明亮，每一句台词都掌控得恰到好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少女耀眼得如同此刻的盛夏阳光，明媚夺目，无可替代。
台下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赞叹，有欣赏，也有少年人隐秘的心动。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从容不迫地完成着一段又一段串词，将整场开学典礼的流程把控得滴水不漏。
身旁的校领导看着她得体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夸赞：“林晚柚这孩子，气场真好，落落大方，难得的沉稳优秀。”
漫长的仪式一项项推进，升国旗、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
冗长的流程走到后半段时，连空气都变得愈发闷热。阳光炙烤着大地，站在烈日下的学生们渐渐开始躁动，不少人悄悄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队列里传出细碎的交头接耳声。
林晚柚站在台上，依旧身姿笔直，神色从容，丝毫不见疲惫。
直到最后一项流程结束，她接过话筒，清晰地念出收尾致辞：“至此，星榆中学20XX学年开学典礼圆满结束，请各班有序带回。”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响起。
她微微鞠躬，礼貌退场，紧绷了半个多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一阵眩晕感顺势袭来，低血糖的倦意席卷全身。
刚才空腹站了太久，加上烈日暴晒，她此刻手脚微微发软，脑袋昏沉得厉害。
“终于结束了！累死我了！”
刚走回侧台，等候已久的姜知诺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我的柚柚宝也太厉害了，全程气场全开！不过肯定累坏了吧，脸都白了。”
姜知诺是典型的射手座，性格热烈洒脱，风风火火，永远精力充沛。
紧随其后的苏软也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温柔地递到她手里，轻声细语：“晚柚，快喝点水缓一缓，我看你刚才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巨蟹座的温柔体贴，在苏软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永远细心，永远能第一时间察觉身边人的情绪与状态。
林晚柚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闷热与疲惫。她靠在墙边轻轻喘气，无奈笑道：“起太早忘了，刚才站到后半段，眼前都有点发黑。”
“你啊，总是这样，为了彩排什么都顾不上。”苏软无奈叹气，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奶糖塞给她，“快吃糖补补，不然等会儿回教室该头晕了。”
一旁的夏星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水瓶座的清冷通透，让她习惯性旁观一切。她看着林晚柚略显虚弱的模样，淡淡开口：“下次别这么拼，主持而已，没必要硬撑。狮子座的逞强，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林晚柚嚼着甜甜的奶糖，瞬间被治愈不少，挑眉笑了笑：“没办法，总不能掉链子啊，我可是班长。”
她就是这样，狮子座的自尊心极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哪怕委屈自己，也绝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与脆弱。
三人陪着她休息了两分钟，燥热散去大半。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有序退场，人流浩浩荡荡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喧闹声此起彼伏。
“快上课了，我们赶紧回教室吧，第一节是老班的课，迟到要挨批的。”姜知诺看了眼手表，急忙催促。
“等等，我把主持稿和话筒送回广播站办公室，你们先回去，我马上追上你们。”林晚柚直起身，将手里的稿子叠好，随手理了理褶皱的校服。
“我们陪你！”
“不用啦，很近的，我跑两步就回来，你们先走吧。”林晚柚摆摆手，笑着推开三人，“快去快去，别迟到了。”
三人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她快点，随后结伴朝着教学楼走去。
侧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
林晚柚抱着话筒和稿件，转身朝着位于实验楼一楼的广播站小跑过去。
广播站离操场不远，需要穿过一条梧桐掩映的林荫小道。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风里带着树叶的清香与青草的气息。
为了赶时间，林晚柚加快了脚步，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她低着头，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太阳穴，心里只想着快点送完东西赶回教室，完全没注意到林荫小道拐角处迎面走来的人。
转角猝不及防，两道身影直直相撞。
“砰——”
轻微的碰撞声响起。
林晚柚只感觉自己撞上了一片微凉坚硬的胸膛，力道不轻不重，撞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东西瞬间脱手。
话筒摔在地上发出闷响，几页纸质主持稿脱手飞出，被穿堂的晚风一卷，哗啦啦地散开，凌乱地铺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晚柚愣了一瞬，头晕的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她稳住身形，下意识抬头想要道歉。
可抬头的瞬间，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逆光之下，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足足高出她一个头还多。
纯白干净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清冷又疏离，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骨感的手腕。黑发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衬得那张脸轮廓深邃精致，五官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最让人难以靠近的，是他的眼睛。
眼眸是极深的墨色，像沉寂无人的深夜湖泊，冷冽、安静，不带半点温度，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是沈烬言。
林晚柚瞬间怔住。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个人。
以往远远观望，只觉得他冷淡寡言，格格不入。可此刻近距离相撞，她才发现这位理科学神的长相，远比学校流传的照片要惊艳得多。
只是这份惊艳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烬言垂眸看着散落一地的稿件，又淡淡扫了一眼面前慌乱的少女，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竞赛习题册，刚才的碰撞让最上面的几本习题也微微错位。
静默两秒，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动作清冷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全程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盛夏的风穿过林荫道，吹乱了地上的纸页，也吹乱了林晚柚的心绪。
低血糖带来的烦躁、赶路的匆忙、突如其来的碰撞，再加上眼前人淡漠疏离的态度，瞬间点燃了狮子座骨子里小小的别扭与不耐。
明明是两个人相撞，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就算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冷冰冰、事不关己的样子吧？
搞得好像是她一个人冒失冲撞了他一样。
林晚柚压下心底的不适感，弯腰蹲下身，伸手去捡散落一地的主持稿。
纸张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她只能耐心地一张张捡拾。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原本消散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指尖都微微泛软。
她一边捡纸，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声音不大，刚好落在咫尺距离的沈烬言耳中。
少年整理书本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别扭上。
依旧是清冷低沉的声线，没什么情绪，淡淡的两个字：“抱歉。”
语气算不上诚恳，平平淡淡，像是随口敷衍的客套。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收回目光，怀里抱着厚重的习题册，抬脚就要绕过她离开。
全程从容、冷淡、毫无停留。
仿佛刚才的相撞，眼前慌乱的少女，满地狼藉的纸张，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下，林晚柚心里的小情绪彻底上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攥着捡好的大半稿件，抬头看向他挺拔清冷的背影，清亮的眉眼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同学，你就这么走了？”
沈烬言脚步停顿。
他侧身回头，逆光的侧脸轮廓冷硬凌厉，墨色眼眸沉沉地看向她，安静等待她的下文，依旧没什么情绪。
那眼神太淡、太静，不带好奇，不带歉意，甚至半点波澜都没有，冷淡得让人有些挫败。
林晚柚看着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暗自吐槽：果然传言不假，沈烬言是真的又冷又别扭，冷血又无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别扭，指着地上仅剩的两张被风吹远的稿件，直白开口：“我的稿子全被撞散了，我现在头晕捡不齐全，你至少帮我捡完再走吧？”
换做别人，看到她脸色发白、状态不好，多多少少都会心软退让。
可沈烬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纸张，又落回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沉默两秒，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迈步上前，弯腰，修长的手指快速捡起最后两张散落的纸页。
指尖干净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干脆。
下一秒，他将所有纸张整齐叠好，抬手递到她面前。
全程依旧沉默寡言，眉眼清冷，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精致雕塑。
林晚柚伸手接过稿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像盛夏晚风拂过皮肤，短暂又清晰。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正好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
那片眼底空空荡荡，没有阳光，没有喧闹，没有任何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藏着无人窥探的心事。
这一刻，林晚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狮子座的阳光热烈，遇上天蝎座的清冷深沉。
果然，是天生的格格不入，针尖对麦芒。
她轻声道了句：“谢谢。”
话音落下，沈烬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习题册，转身径直离开。
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步履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一眼。
风吹过，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冷香，转瞬即逝。
林晚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
真是个冷淡又古怪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给沈烬言贴上了标签：无趣、冷漠、难相处、避而远之。
这辈子，她最好再也不要和这位天蝎学神有任何交集。
盛夏的阳光正好，蝉鸣依旧聒噪。
少女抱着整齐的主持稿站在梧桐树下，眉眼明艳鲜活，心底暗自笃定。
却无人知晓，这场仓促又别扭的盛夏初遇，
是属于狮子座少女与天蝎座少年，漫长宿命纠缠的，第一束撞碎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