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李子沐因顶撞大队长王胡子,被停职。躺在宿舍里,听着窗外冷风呼啸,来白鹭洲三队后,一幕幕浮现眼前。他本就排斥这荒僻单调的环境,犯人逃跑后自身面临追责更使他备受煎熬,但这个看似荒僻冷漠之地,也有使他心生暖意的温情一面,尤其是带着他走进白鹭洲的沈晓玲……
1、
次日早上,细雨茫茫,办公室主任老皮敲开李子沐的宿舍门,说场部伍主任要你去政治处一趟,又轻轻拍了拍子沐的肩膀:“别多心,没事的”。子沐脸色阴郁一声不吭地跟着老皮来到办公室。
老皮在楼梯口把自行车推出来,拍拍车座:“骑我的去,省得走路。”
那辆自行车是二八大杠,车漆掉了一半,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李子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皮摆摆手,没说什么。
去年末他刚到白鹭洲,是老伍接待的,温声鼓励,满眼期待,让他从教师岗位改行到三队,说年轻人要沉下去,要经事成长。
老伍的信任与托付,他一直记在心底,也视作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可如今,他不仅出了监管安全事故,又和大队长胡子冲突、被停职,生生地辜负了那份期待。不知老伍叫他去有什么目的?是批评他?还是要将他调开?他倒希望老伍将他调离,去子校教书也可以。但愧疚又瞬间淹没了他。
2、
子沐骑着单车抄近道走一大队与三大队交界的田间小道,蒙蒙细雨中,田野空旷无边,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路沉默骑行,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初见到老伍的场景——温和的眼神、恳切的叮嘱、对他未来的期许。再看如今自己狼狈的处境,被停职、被误解,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再次翻涌,却又被更深的自责压下去。
从三大队到场部,走大公路要绕一大圈,李子沐抄了近道——从他所在的二中队后面出去,穿过一大队的田野,沿着机耕道往南骑。走这条路还是头一回。
三月份的田野上是成片即将凋尽的油菜花。还有大片的被牛耕过的水田像是打碎了的镜子,一块一块地映着灰白色的天。田埂上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有的已经开了细小的白花,在风里瑟瑟地抖。远处有几只白鹭,歇落水田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李子沐骑得很慢。不是路不好走,是不想走快。
在一队与三队交界处的路边,有一个犯人值班的卡棚,用废砖块垒成,顶部盖着木棍和塑料膜。在整个白鹭洲的工地上,到处都散落着这种小棚子。
再过去就是一大队的油菜地,有十几名犯人正在打药,一个值班犯人站在路上,看到李子沐骑车过来赶紧让开。
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沙沙的响声。风从江面上来,吹在脖颈上,已经不冷了,但带着一股湿气,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骑车,眼睛看着前轮在泥地上压出的一道印子。
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经过了一大队队部,再穿过家属区和武警营房,从一条窄水泥路过去就上了场部前面的那条大砂石路,李子沐想到在去年满目霜露的冬天与沈晓玲一起骑单车去三队的情形,方才几月,恍若隔世。
他不知道老伍叫他去干什么。是批评?是处分?调离?还是劝他写检讨?他猜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紧。但他又隐隐觉得,老伍应该不会为难他。
“好好干。”
干了半年,干到了停职。
李子沐苦笑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车把晃了晃。
“小李,本来你该去子校当老师的。但目前子校超编了,先下队,锻炼两年,有机会再调上来。”
四年大学,读了四年中文,毕业了以为能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结果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管犯人。刚来的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写了一首诗,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3、
没一会儿,就再次来到那个白色瓷砖的水泥门楼。
沿途有几个人,都不认识。子沐也没心情左顾右盼,低头骑车,一直骑到那栋镶嵌着警徽的三层红砖大楼前面。
楼前竖着一根旗杆,红旗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子沐把自行车靠在旗杆下,锁了,整了整衣领,走上台阶。
李子沐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沉闷回响。
来到三楼政治处主任室,走廊安静得可怕,他站在老伍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时,手心已满是冷汗。
门半开着。
李子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门缝里看见老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正望着窗外发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映在老伍的脸上,他比半年前老了一些——也许是视角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
李子沐敲了敲门。
“进来。”老伍转过头,看见是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子沐走进去,坐下。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藤编椅,一张沙发,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白鹭洲农场的地图。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个笔筒,一部黑色电话机,还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老伍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大概是他的女儿。
老伍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4、
“子沐,”老伍叫他,不是“小李”,而是“子沐”。这个称呼让李子沐心里动了一下。“这几个月怎么样?”
李子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挺好”那是假的,说“不好”又像诉苦。他顿了顿,说:“还行。”
“都停职了,还行?”老伍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力。
李子沐低下头,没说话。
老伍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身体往后靠了靠,藤椅发出吱呀一声。
“子沐,我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要批评,王朝东那边就够了,用不着我。”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就是想听听,这半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老伍抬头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体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李子沐避开老伍目光,看着桌面。
“不用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伍静静地看了着他眼底的熬红的血丝、紧绷的下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你错在哪?你错在不该在大会上跟王朝东顶嘴。”老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朝东是大队长,你是带班干部。他有他的考虑,你有你的道理。但在大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不止你一个人的责任’,这话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是想说陈军的责任?还是王朝东的责任?”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老伍又打断了他,语气忽然软了一些,“但别人不知道。王朝东不知道。陈军不知道。他们听到的就是你在推卸责任。”
李子沐闭上了嘴。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子沐,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报到的样子吗?”
李子沐点了点头。
“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副眼镜,标准的学生模样。”老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我看了你的档案,南州师院中文系,成绩优秀,还当过班干部。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不错,有文化,有前途。”
他停了一下,弹了弹烟灰。
5、
“我让你下队,不是要耽误你。我是想,你在基层干上两年,有了经验,再考虑调你到场办公室,或者到政治处来搞政工,都有底气。谁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子沐知道他想说什么。谁知道半年不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李子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泥。
“伍主任,”他的声音有些涩,“让您失望了。”
老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子沐,望着窗外。
窗外的两排树林向场部大门延展开去,更远处的田野像被春风晕开的水墨画,淡绿深浅交错。
“子沐,我跟王朝东是老战友了。”老伍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有些远,“我们同一年当的兵,一起转业到的白鹭洲。他这个人,脾气大,但心不坏。他对你有看法,不是因为犯人跑了,是因为你在会上顶了他。”
李子沐抬起头,看着老伍瘦小的背影。穿过云层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老伍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肩膀有些塌,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电话里劝过他。我说小李年轻,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老伍转过身来,看着李子沐。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有些暗,但眼睛很亮。
“子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也不是要你改变什么。我是想告诉你,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规矩。你不懂这些规矩,你就会撞墙。撞一次两次,头破了,你知道了疼,下次就会躲。但有些墙,你撞一次就没有下次了。”接着他又讲了自己刚从部队转业时犯的错:“这里与部队环境完全不同,我当年也是看不惯,跟领导拍桌子,结果被下放到最偏的六队,蹉跎了八年。你要正确看待身边复杂环境,慢慢成熟起来。”
李子沐听懂了。
老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你的停职,不会太久。”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公事,“过几天我会跟王朝东再说说,让你先回队里,做些内勤工作,带班的事先放一放。趁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想你以后的路怎么走。”
李子沐想说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老伍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李子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从老伍办公室出来,在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关于春季防逃专项行动的总结表彰,名单上竟然有姚海波,也有金平。
李子沐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根旗杆,旗杆指向天空,像在昭示什么。他的自行车靠在旗杆上,车座上落了一层水珠。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挤压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