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炊手没停,把最后一摞竹签扔进垃圾桶,风又卷着湿气撞上后背,他抬头——操,都凌晨两点半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苏晚卿头像跳出来:【应酬结束,马上到。】
他抹布往操作台一甩,转身时膝盖撞到铁架,疼得嘶了口气。
新餐车暖光灯调得跟鬼火似的,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几个空碗堆着,纸巾团扔在角落,隔壁胡金标的摊位早熄了火,整条夜市就这儿还冒热气。
十分钟后,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餐车前。
苏晚卿没打伞,头发被吹成鸡窝,深色西装外套沾着酒味,领带歪在脖子边,发髻散了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老样子?”林炊问,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夜里的耗子。
苏晚卿点头,墨镜塞进包时手滑了一下,金属框磕在桌沿,当啷一声。她拉椅子坐下,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疲惫从每个毛孔往外渗。
林炊没多问,转身点火。炭火嗤啦一声,烤炉冒起白烟,他刷油的手稳,撒料时却多抖了半勺辣椒面——苏晚卿最近总说胃不舒服。
温知予正收拾糖水锅,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苏晚卿,手顿了顿,默默把旁边椅子擦干净推过去。
姜漫送完客人折返,瞥了眼桌上,从包里摸出瓶低度桂花果酒,瓶盖拧开时“噗”的一声,酒液晃出两滴在桌沿。
许清禾坐在角落长椅上,画板搁在膝头,笔尖停在苏晚卿背影处,线条比平时软了三分。
套餐端上来时,苏晚卿拿筷子的手抖,夹了三次才夹起块卤牛肉。她嚼了两下,闭眼呼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谢谢。”
林炊低头擦案板,没接话,拧开果酒瓶盖倒了一杯推过去:“度数低,暖胃。”
苏晚卿端杯抿了口,甜润酒液滑下喉咙,桂花香混着酒气冲进鼻腔,她睫毛颤了颤,指节抠紧杯壁:“今天酒局...他们逼我喝第三轮时,我想吐。”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沙沙声盖住了半句哽咽。
“我没吐出来。”她苦笑,嘴角扯得僵硬,“我笑着陪他们喝完,心里却在算,要是现在晕过去,是不是就不用看那些虚伪的笑脸了。”
温知予手里的勺子掉进糖水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姜漫靠在车边,双臂环抱,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许清禾的画笔悬在半空,笔尖滴了滴颜料在裤子上。
苏晚卿低头,眼泪砸在手背,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结婚五年...我以为我是赢家。”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结果呢?丈夫出轨,反咬一口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持家。公司里,上司觉得我不肯陪酒就是不懂事,所有黑锅都往我头上扣。”
她抬头看林炊,眼神碎得像玻璃渣:“我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以为有了地位就有尊严。可到头来...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炊没打断她,手里抹布拧成麻花,身体前倾,像要接住什么。
“你没错。”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换谁都会累。这不是你的错。”
苏晚卿愣住,眼泪流得更凶。她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动物。温知予递过热毛巾时,她指尖发颤,毛巾攥得变了形。
姜漫走过来拍她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人按进地里:“男人算什么?我一个人开店三年,生病发烧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不也过来了?咱们这代人,靠自己最踏实。”
许清禾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度烫得人想躲:“你看,”她指了指周围,“这些食客,这些路人,大家都在硬扛。但今晚,我们可以稍微歇一会儿。”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情绪像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她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的,神情却清明了几分:“刚才...我说多了。”
“没事。”林炊递温水,杯壁沾着他的指纹,“朋友之间,没什么好道歉的。”
苏晚卿手指不经意间和林炊的手指轻触,两人像触电般同时缩回手。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临江夜光》页面刷新,评论数破千,无数陌生人留言感谢这份深夜的温暖。
她眉头皱起来,担忧从眼底漫出来:“帖子火了...我怕被人截图传进公司群。同事们知道市场总监给路边摊站台,肯定会说闲话。甚至可能影响我的晋升。”
林炊看着她,目光像灯塔的光:“你愿意发,已经是莫大的支持。如果真有麻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苏晚卿盯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某块冰突然裂了道缝,暖流涌进来。
“好。”她点头,声音轻却稳,“我相信你。”
夜深了,江面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炊清理台面,水流冲过油污,哗哗声盖住了远处犬吠。温知予拎保温桶站在几步外,犹豫着要不要走,最后还是跺了跺脚:“我明天再来。”
姜漫早驾车离去,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像只红眼睛的猫。许清禾收起画具,背着画架融入街角阴影,没打扰这场属于她们的深夜聚会。
苏晚卿站起身,整理西装外套,墨镜重新戴上时,金属框磕在鼻梁,疼得她吸了口气。她恢复那副干练模样,转身前却回头看了眼林炊:“明天见。”
林炊点头,抹布还在擦不锈钢台面,暖黄色射灯留下,照亮取餐窗口。
温知予提着保温桶走向路口,高跟鞋声渐远。林炊关掉主照明灯,黑暗里,他摸出手机——陌生号码短信闪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