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靠墙蹲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胳膊发抖,嘴唇紫了,后颈的皮肤底下透出蛛网状的黑线。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给他喂水,塑料瓶里的水洒了一半,她手指抖得对不准嘴。男人咳起来,喉咙里带哨音。
李超把锅搁在地上,伸手托住男人的后背。掌心贴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震颤,有东西在里面乱撞。他渡了一丝真气进去,不多,只够把那些乱窜的灵气裹住。男人的抖动缓了一些,嘴唇还紫着,但呼吸顺了。
女人把半瓶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喝,搁在脚边。
他蹲在那儿,锅在膝盖旁边,磕掉的缺口对着他,灰铁胎露出来,沾了他掌心的汗。男人还在喘,鼻翼翕动。走廊那头传来低低的呻吟,闷闷的。
他看着锅沿的缺口。陈老的话又从脑子里浮上来——守护者不是挑最能打的,是挑那个所有人都不信了他还在信的人。
他当时没听懂。二十出头,拳头硬,觉得信这个字软塌塌的。现在蹲在这条绿光惨淡的走廊里,手上沾着别人后颈渗出来的冷汗,好像懂了一点。
后半夜他没睡。把锅送回杂物间,靠着墙坐下来。地上凉,潮气顺着裤子往上渗。他闭了一会儿眼,听见远处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响,听见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卷着灰粒滚过地砖。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问题:打不赢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的。他对着墙上那面裂了道缝的镜子看自己,眼下发青,颧骨上蹭了一块灰。他用袖子抹了抹脸,没抹干净。
出门。豆浆铺的铁皮棚子支在老位置,白腾腾的热气被冷风一逼就碎了。老板正拿长勺搅锅,李超说两勺,装保温壶。老板看了他一眼,多装了小半勺,油纸包了四个包子塞过来。李超接过,壶壁烫手心。
第一家是修鞋摊的老头,腿不好,早上在棚子里坐着,膝盖上搭毯子。李超把一壶豆浆搁在马扎边上,说了句趁热。老头抬头,嘴唇动了一下,他已经转身走了。第二家二楼住着个年轻修士,灵气伤了肺脉,窗户漏风。李超在楼下喊了一声,窗户推开,一张苍白的脸探出来。他把豆浆和包子用塑料袋拴好裹上石块扔上去。修士接住,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他说谢了,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李超没回头,摆了摆手。
一壶分四份。送完天已经大亮。他往回走,经过菜市场,一个妇人蹲在筐边择韭菜,散了一地的叶子。李超蹲下来帮她把菜叶拢回筐里,手指沾了泥。妇人说你是前些天在大院救人的那个吧。李超说不是。站起来走了。妇人还在后面说就是,我记得你袖口那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还真有一道,什么时候刮的不记得了。
下午他把杂物间边上一间空屋收拾出来。行军床,两把折叠椅,铁皮药箱。伤患不多,三五个。一个小臂上嵌了灵石屑,周围皮肤发硬,微微透明。他用镊子夹出来,镊子尖碰到石屑迸了粒火星,烫了指尖一下。他没缩手。另一个中年妇人灵气震荡,头痛耳鸣,抱着头坐在折叠椅上抖。李超倒了杯温水搁她手边,手在她后颈上方悬了一会儿,把多余的真气引出来。妇人抬起头,眼眶湿着,说好多了。李超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傍晚他蹲在台阶上吃包子。肉馅凉了,油脂凝成白粒,咬开一股荤腥气。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动。对面墙根下一溜蚂蚁搬着半片枯叶往砖缝里钻,拖得很吃力,中途停了两回。他看着,嘴里的包子忽然有了味道。之前吃什么都是纸片子,现在舌尖有了知觉。说不清什么味,就是有了。
第二天还是送。后街有个老人腿脚不利索,他多送了半壶。第三天有个孩子灵气反噬烧了三天,他去帮着推拿了小半个时辰。第四天第五天,街面上认识他的人多起来,有人打招呼他点个头,不多说。送完豆浆回来就蹲在空屋里等人,来了就搭把手,包扎、渡气、清创,药箱里的纱布用完了去隔壁借了两卷。
有次修鞋老头问他,你天天送,有啥用。李超想了想。说没啥用。想了想又说,但总得有人干这个。老头低头纳鞋底,针穿过厚皮子,嗤一声。没再说话。
那些念头还在。玄冰,冰晶,密钥,打不赢怎么办。还在脑子里,但不像之前那么拧巴了。像石头扔进水里,刚开始水浑得什么也看不见,慢慢沉下去,水清了,石头搁在底下不动。它还在那儿,但不搅得人心慌。
他说不清怎么回事。就是每天端壶走路、蹲着帮人清创、蹲着看蚂蚁搬叶子,这些事把时间填满了。填满之后反而有空隙了。那些空隙里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踏实了。像脚底板踩着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走,步子不大,往前挪。
他不再想打赢的事了。
夜里送完豆浆回来,路上没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经过修鞋摊,马扎上的壶收走了,只剩一圈水渍。经过二楼,窗户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经过菜市场,鸡在筐里缩着头睡。
月光从楼缝间斜切下来,照在路面像一层薄霜。他推开杂物间的门,铁锅在示波器上搁着。他端起来要放回角落,腰弯到一半,月光正好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打在锅底上。
锅底那个"李"字,隐隐亮了一下,像是灶膛里落进了一颗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