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尖的冰晶彻底暗下去时,李超正盯着第聂伯河的卫星图。屏幕上的冰层结构在六棱塔立起来之后整片偏移了,像一张滤网被人抽了一根线,孔径变了,别的地方还绷着。
他推开键盘,起身去了实验室。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光打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惨绿。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台面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底下一动没动,纸杯沿上印着一圈干了的咖啡渍。谁熬了通宵没顾上扔。他步子没停,拐过弯推开实验室那扇带观察窗的铁门。
赵晴已经在那儿了。她蜷在行军椅上,膝盖上盖着军绿色毯子,毯子底下拖出一截输液管,细管子从手背连到铁架上的吊瓶。瓶里剩了三分之一,泛黄。她没穿外套,肩上搭着李超的卫衣,袖口太长,耷下去遮了半截手指。输液管在手背上贴了三道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一点,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她面前三块平板全亮着,屏幕上是冰晶结构演算的轨迹线,红蓝绿绞在一块,像一团拆不开的渔网。
"你起来干什么。"李超把门带上。
赵晴没抬头。食指在中间那块平板上划了一道弧,弧线切过冰层网格,网格裂开一条缝,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六边形节点。她戳了一下其中一个节点,那个节点膨胀成球状,球面上附着无数棱锥体,每一个棱锥的角度都不一样。她的食指指腹有块茧,大概是这几天反复滑动屏幕磨出来的。
"还记得过滤网模型吗?"她嗓子是哑的,字尾带气音,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薄砂纸,"冰墙是个筛子。灵气过,真气和实体挡。它在特定频率上对特定结构产生响应。"
李超蹲下去凑近看。有一组棱锥的角度昨天还是六十度,今天成了六十三度半。变化小得肉眼看不出来,数据落在曲线图上是一根陡折线,拐点正好卡在六棱塔立起来的时间戳上。
"他站上去之后,冰墙的孔径整体偏移了。"赵晴把另一块平板推过来,两张图并排,一张三天前的截面,一张三个小时前的。她指尖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一个相同的坐标位置上,"孔径一致性偏移,证明冰墙被系统性重新排序。不是应力疲劳,不是温度梯度开裂。是结构被改了。"
她的手指在三块平板间来回点,演算公式一条接一条滚出来。每滚出一条,她就用指尖在屏上划一个圈,圈住关键变量,然后拖到下一张图上比对。李超蹲在旁边跟着看,每一行都没漏。最后一张图上她用红笔画了个感叹号,旁边是枚六棱冰晶的图示,棱线笔直,每个棱面上的纹理密密麻麻像电路板的走线。
"钥匙。"赵晴说,她把冰晶放大,棱面展开,每一面上的纹理都显出一串半加密的波频数据,"他用这个插进了冰墙的控制层。冰晶的语法和冰墙原始结构是同一套,只是排列不同。密钥。他用密钥改变了整面冰墙的排列法则。"
"你的意思是冰墙没碎。"
"冰墙从来没碎过。"赵晴咳了一声,手背挡嘴,咳完又瘫回去。她颧骨支出来,眼底青灰,但眼睛烫人。"它只是从'过滤网'改成了'开放闸门'。灵根者过,废人拦外面。不是物理破坏,是代码层面的重写。"
门又开了。龙组两个科学家走进来,高瘦的方,矮些的周,周怀里夹着一沓打印纸,边角折了,纸面上密密麻麻压着笔迹,蓝黑红三种颜色交叠着写。方站到赵晴身后,把纸上的应力分析图和她的结构图叠起来看,鼻尖几乎凑到屏上。周绕到另一侧,凑近冰晶放大图,看了很久,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直起腰。
"如果能找到重写回原始代码的方法,"方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蓝线,"冰墙孔径能不能复位?"
赵晴点头。喉咙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孔径复位之后,冰墙会基于记忆效应重新凝聚。原始代码重新写入,破碎的部分沿着残留结点自行修复。不需要外部补给。自己长回去。"
行军椅弹簧响了一声。赵晴换姿势靠住,毯子滑下去一角,露出洗得发白的睡裤,裤脚那儿磨出毛边了,有一根线头垂着。李超伸手替她拉上去掖到膝盖两侧。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又把视线挪回平板上。三块屏幕的冷光照着她,鼻梁侧边还有没褪干净的口罩勒痕,一道浅浅的凹印从左颧骨斜到右颧骨。
周科学家把手里的纸放下,在椅子边蹲下来平视她。"模型漂亮,逻辑通。"他把纸翻回第一页,上面是能量消耗预估曲线,曲线末端有个潦草的手写问号,铅笔写的,边上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面都起毛了。"但如果重写要调动整个冰层的原始单元,消耗量级不是线性增长。你看这个。"
纸转向赵晴。曲线在某处突然翘起,像根折断的竹竿直往上冲。"孔径一旦改变,再要复位,对抗的不是当前结构张力,是整面墙过去七十二小时新建立的稳态秩序。它已经适应了新排列。硬掰回来,需要的能量比当初建墙时还高一个数量级。"
赵晴盯着那段曲线看了几秒。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嗒,嗒,很轻,像雪粒砸玻璃。她没反驳。
方把另一张图叠在赵晴的冰晶图示上方。两张图一重合,棱面上的波频数据对不齐,错位处漏出灰白底,像两块拼图强行怼在一起中间那条缝。"还有个问题。"他指尖点了点错位区域,指甲盖在屏幕上磕出轻微的嗒声,"密钥。玄冰道人手里那枚是原始密钥,波频和冰墙底层代码完全匹配。我们手里没有这种东西。就算能量问题解决,拿什么插进控制层?用什么触发重写?"
周把纸收回来对折捏在手里。他看看赵晴,又看看李超。行军椅上的赵晴没抬头,手指停在中间平板的边缘,指尖底下压着一条红色演算线,线的尽头连着一团还没展开的数据簇。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两排,一动不动。
龙组科学家看着模型,提出一个残酷的问题:"重写代码需要极高的能量和'原始密钥'。我们的能量从哪来?密钥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