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另一侧的温度比李超帐篷里低了不止一截，风从山坳灌进来的时候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
玄冰道人踩上冰面，脚下冻土发出瓷器将裂未裂的细响。他没低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朝向正前方——那里跪了一片人，衣裳灰的蓝的青的搅在一起，像雪地里长出来的苔。前排肩膀在抖，抖得匀，一下接一下，像人冻透了之后停不下来的那种。有几个人的手指抠进冰缝里，指节泛白，指甲盖底下渗着紫，也不知道在那儿撑了多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碎冰，冰里嵌着半根断剑，剑身结了霜。那把剑的主人跪在两步外，额头抵地，后颈上横着一道青紫的淤痕，边缘发黑。玄冰道人视线从他身上滑开，落在更远处的山门遗址上。石柱断了两根，第三根歪着往东倾了十五度，柱身上的刻字被冰封了大半，"天地"两个字露在外面，笔画粗犷，冻在冰里像琥珀里的虫子。风从断柱中间穿过去，带出一阵呜咽声，不高不低，一直响着。
他绕过剑身，走到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空地原是演武场，青石板覆了层薄冰，冰面底下裂缝纵横，有些缝里塞着干了的血沫子，黑褐色的，一粒一粒嵌在冰层中间。他抬右手，朝东南山坳指了一下。身后两步远的灰袍弟子转身，领着一队人往那方向去了，步子齐，踩在冰上的声音像锤子砸木板，咚，咚，咚。山坳里有七八个人影在动，有的往高处爬，有的蜷着往石头缝里钻，灰袍弟子赶上去时没跑，一步一步走的，像潮水涨起来，不慌不忙地把那些缝隙都填上。
玄冰道人的手放下来，袖口还是干干净净的。
最先押回来的是个瘦高男人，左袖管打了结。他挣扎得凶，两个弟子钳着他肘子，他还在蹬腿，靴底在冰面上蹭出黑印。玄冰道人看了他一眼，那男人迎上他的视线，喉咙滚出一声低吼，像是"修"字刚出口就被咽回去了。玄冰道人没说话，食指向下点了两下。两个弟子把他按趴下，膝盖顶住后背。男人的脸贴到冰面上，嘴里呵出的白气铺开又散了，散了又呵出来，反反复复的，像一条鱼被摁在砧板上翕动腮。
玄冰道人绕过他继续走。
走到演武场边缘那道石阶前他停了一下。九级台阶，最底下那级被血浸过，干了发褐，和灰白石面对比起来像一块补丁。他低头看了看，脚尖在边上磕了一下，磕掉鞋底沾的一粒冰碴子。然后抬脚上阶，一步一级，不快不慢，和当初寒潭边转身离开时的步幅一样匀。
站到第三级时，身后的声音静了。不是彻底无声的那种静，风声还在，远处喘气的粗声还在，但喊叫的求饶的骂人的全灭了。他侧过身，面朝那些跪伏的头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冰面上弹回来："从今天起，只有天选者与废人。灵根者留下，灵根废者流放西北废土。所谓人人可修，是最大的谬论。"
说到"谬论"时，他右手指尖沁出一缕白气，凝成一根细针，悬在最前排那人额前半寸，停了两息，散了。那人猛地缩脖子，后脑勺磕到身后同伴肩窝里，两个人歪倒一瞬又挣扎着跪好。旁边一个年纪小的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泣，又赶紧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来的气音细细的，像漏风的窗户。
玄冰道人收回手，袖口垂下，转身接着走，靴底磕在石阶上，清而短。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他登顶时身后有人动了。一个穿青道袍的矮个子女人从人群里站起来，膝盖上的冰渣扑簌簌掉。她站直了，盯着玄冰道人的后背："你说废就废？十年前开灵门，是你们发帖子说人人皆有灵根。帖子还没烂透，你就换说法了？"
玄冰道人没回头。左手从袖中托出一枚冰晶，六棱，透明，棱线锐得像刀口。他朝身后一弹，冰晶飞得慢，带弧线，落在女人脚前半尺处，立住了。女人低头看着那枚冰晶，嘴唇动了动，慢慢坐回去，膝盖先弯，身体往下沉，像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劲。她坐回去之后手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一把褶子。
玄冰道人往更高处走。演武场北面立着半截残塔，塔身断了四分之三，木梯早烂光了。他踩着塔身外壁凸出的冰棱往上攀，每一脚都落在棱尖上，冰棱纹丝不动。攀到顶端断面处，他抬手往虚空中一抓，指缝间多了一把冰尘。把冰尘朝脚下撒出去，冰尘沿着塔身外壁往下淌，一层裹一层，泛蓝白色的光，像冰在呼吸，在把碎石头裹进骨子里。塔身重铸时发出的声响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但每一声都实实在在的，一声接一声，从底往上递。
冰层从底往上攀，攀过断裂处时"咔"地一声，像竹节拔高。玄冰道人始终站在顶上，塔每高一寸，他就高一寸。冰晶折射出细碎光线，打在跪伏的人群脸上，那些脸上有冻裂的口子，有泪痕干绷的皮肤，有闭着眼不敢看光的，还有仰着脸张着嘴的，嘴里的白气哈出来又被风吹散了。冰塔长到三层楼高时停了，玄冰道人立在塔尖，脚下的冰面平得像镜子，照出他半张侧脸的轮廓。
他往下看。跪着的人密密麻麻铺在演武场和山坡上，从高处望像一片被霜打的麦田，中间偶有几颗抬起来的脑袋，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像风过麦浪时那几穗不听话的。西边一队人正被押着往谷口走，步子踉跄，有的拖着腿，有的被架着，末尾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玄冰道人视线扫过去，那几颗脑袋又拧回去了。谷口的风把衣摆吹得飘了几下，像降了半的旗，那队人越走越远，灰扑扑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被山坳转弯的地方吞掉了。
风在塔顶打了个旋，把他左肩上一点碎冰吹掉，冰粒坠下去划了一道光。他看着下面那些匍匐的脊背，缩着肩膀埋着脸的人，西边谷口已经空了的路，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屈了一下。
"师尊，"他说，声音比跟那女人说话时低了许多，低到只有风能听见，"你看，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强者屹立，弱者匍匐，天地有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