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清算
沈婉莹有喜的消息,隔日便传遍了整座将军府。
府里上下人人谨小慎微,下人们走路放轻脚步,连厨房切菜都刻意压低声响,生怕惊扰了府中这桩天大的喜事。
刘嬷嬷更是上心,把整座院落里外细细排查修整一遍。
门槛边缘垫了软棉垫,廊下地面铺了厚绒毯,就连沈婉莹日常坐惯的椅子,也尽数换成了铺着软绒的软垫。
沈婉莹看着她这般大张旗鼓、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暖心又无奈,哭笑不得道:“嬷嬷,我才一月有余的身孕,还远不到那般娇弱的地步,不必如此紧张。”
“哪怕一日也不能大意。”刘嬷嬷态度端正,半点不肯松懈,“前三个月胎相最是不稳,您在边关吃了无数风霜苦楚,如今回府安胎,万万容不得半点疏忽。”
这时,翠竹端着温热的安胎药走进来。沈婉莹捏着鼻尖抿了一口,苦涩药味瞬间漫满舌尖,当即皱紧了眉头。
秋霜站在一旁,轻声补充:“赵郎中特意叮嘱,这安胎药需坚持连服三月,一日都不能断。”
沈婉莹默默把药碗推远,脸上写满无奈。
反观萧夫人那边,却是异常沉寂。
自打那日确诊喜脉之后,萧夫人便再没踏足过沈婉莹的院落,也未曾派人前来探望半句。
沈婉莹并不催促,照旧起居有度、安心养胎,每日只让刘嬷嬷稳步核对府中账册,日子过得安稳从容、不慌不忙。
这般平静僵持了三日,萧夫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并未亲自前来,只遣了方嬷嬷过来传话,邀沈婉莹移步正院坐坐,闲话家常。
彼时沈婉莹正倚在榻上吃青梅,听完翠竹的转述,从容吐出梅核,用锦帕拭净指尖。
“嬷嬷怎么看?”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嬷嬷。
刘嬷嬷思虑片刻,缓缓道:“夫人此举,分明是心存试探。她迟迟不肯交还管家权,又忌惮您身怀嫡嗣、底气充足,不敢公然作对。此番邀您前去,大抵是想私下谈条件,稳住手中权柄。”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会她。”沈婉莹缓缓起身,看向秋霜,“把嬷嬷整理好的那叠账册一并带上。”
秋霜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前去取账册。
“大小姐这是打算今日彻底摊牌?”刘嬷嬷低声问道。
“一味退让,只会让人觉得我软弱可欺。”沈婉莹理了理衣襟,眸光清亮沉稳,“她拖着不肯交权,无非是想借着时间遮掩账目中的纰漏私弊。越拖,她越容易动手脚。我不能再任由她拖延下去。”
刘嬷嬷深以为然,小心扶着沈婉莹,一同往正院走去。
正厅之内,萧夫人早已备好茶点。
较之往日的刻薄强势,今日的萧夫人神色温和许多。
她身着一袭暗红暗纹褙子,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雅玉簪,看着竟有几分温和慈祥的模样。
“婉莹来了,快坐。”萧夫人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沈婉莹伸手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是轻轻搁置在桌侧,开门见山:“母亲寻我前来,可是有要事?”
萧夫人温和一笑,故作关切地寒暄几句,问她歇息是否安稳、安胎药是否按时服用、口中是否有想吃的吃食,句句看似体贴入微。
沈婉莹静静听着,静待她的真正目的。
果不其然,几句客套过后,萧夫人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婉莹,关于府中管家权的事,我思虑许久。”萧夫人端起茶杯,语气慢条斯理,“你如今身怀身孕,胎相未稳,实在不宜操劳费神。依我之见,往后账目依旧让方嬷嬷打理,府中内务由我代为照看,你只需静心养胎即可,不必操劳琐事。”
沈婉莹闻言,并未应声,只是淡淡抬眸,扫了一眼立在萧夫人身后的方嬷嬷。
方嬷嬷垂首躬身,眉眼低垂,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心底早已慌乱不已。
“母亲的好意,我心领了。”沈婉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只是府中账目事关家底,交由旁人打理,我实在难以安心。”
萧夫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一僵,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方嬷嬷在府中打理事务多年,素来稳妥,从未出过半点岔子,有何不安心?”
“从未出过岔子?”沈婉莹轻声打断,转头吩咐秋霜,“将账册拿出来。”
秋霜立刻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厚厚一叠核对好的账册,双手递到沈婉莹手中。
沈婉莹翻开首页,眸光清冷,语调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落地:“府中下人间月例,方嬷嬷每月凭空多支取四十两,账面名目皆是‘添置院中用度’。可我院中一应器物、四季耗材,早在半年前便已全数备齐,分毫无需添置。这每月四十两的空缺,不知流向何处?”
萧夫人脸色骤然一变。
沈婉莹翻至第二页,继续道:“城郊良田庄子,秋收虚报收成。账面入账三千两,实际实收仅两千二百两,差额八百两,尽数转入了方嬷嬷私人名下账户。”
方嬷嬷身形猛地一晃,双腿已然发软。
沈婉莹翻出最后一页关键账目,语气骤然沉冷:“最要紧的一笔!府中支出八百五十两白银,以‘修缮萧氏祠堂’为名,调拨至母亲娘家柳氏一族。可我早已派人核实,柳家祠堂近三年未曾动过一砖一瓦,全无修缮痕迹。这笔巨额银两,究竟落入谁手?”
正厅之内瞬间死寂,静得只听见窗外簌簌风声。
萧夫人攥紧茶杯,指节泛白,唇瓣死死紧抿,脸色青沉难看。
沈婉莹合上账册,轻轻置于桌面,目光落下方嬷嬷:“方嬷嬷,你是母亲柳家亲自引荐入府的,是吗?”
方嬷嬷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冰凉,不敢抬头言语。
“我不仅核对了账目,也查清了你的底细履历。”沈婉莹语气平淡,宛若闲谈,却句句诛心,“你对外宣称出身正经牙行,曾在永定侯府执掌内务十年。可我托人前往永定侯府核实,府中老人尽数查证,从未有过你这一号管事嬷嬷。”
话音落下,方嬷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少……少夫人!奴婢知错!”
沈婉莹并未理会她的求饶,转头直视面色铁青的萧夫人,从容开口:“方嬷嬷来路不明,履历造假,经手账目更是纰漏百出、私弊丛生。这般心术不正、底细不清之人,绝无资格执掌将军府账目,母亲应当不会反对。”
萧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翻涌,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账目纰漏属实,嬷嬷底细造假,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她无从抵赖。
“至于管家权一事。”沈婉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从容,“我本想着留几分体面,静待母亲主动交还权柄,保全婆媳情分。可如今看来,方嬷嬷一日不彻底清算,府中账目一日不得清白,将军府的家底便一日不得安稳。”
她抬手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字字郑重:“我腹中怀着萧家嫡嗣,身为主母,断然不能让府中积弊留存,更不能让孩子来日,守不住萧家根基家业。”
萧夫人猛地抬头,目光凌厉逼人,满是不甘与愠怒。
沈婉莹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坚定,不容置喙:“管家权,我今日便全数收回。三日之内,方嬷嬷需将经手所有账册、库房台账、收支明细,尽数交接于刘嬷嬷。往后府中大小内务、收支庶务,便不劳母亲费心操劳了。”
萧夫人豁然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沈婉莹,怒声斥责:“你!你这是趁人之危、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沈婉莹微微侧首,眸光清亮冷静,“母亲此言差矣。桥是母亲所搭,可方嬷嬷身居其位、暗中贪墨、私吞府银,早已蛀空根基。这般危桥,谁敢再行?”
萧夫人被怼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失态。
沈婉莹垂眸看向跪地瑟缩的方嬷嬷,语气稍缓,留了最后余地:“你的底细与贪墨账目,我今日只与母亲知晓,未曾张扬,更未报官追责。你只需尽数交接清楚账册,领回自身卖身银两,即刻离府。往后余生,不得再踏足将军府半步,好自为之。”
方嬷嬷连连磕头谢恩,不敢再有半句辩解。
沈婉莹转身欲走,行至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她回眸看向脸色灰败的萧夫人,淡淡出声:“对了,还有一事,需与母亲说清——魏若兰。”
萧夫人浑身一僵,心底骤然一紧。
“同是母亲娘家侄女,柳如烟当初出嫁,仅备四箱嫁妆、一乘青布小车,简简单单。”沈婉莹语调平静,条理清晰,“可魏若兰寄居将军府西厢房,白吃白住半年有余,一应吃穿用度、胭脂首饰,尽数走府中公账开销。”
“她尚未出阁,常年寄居夫家正院,耗用公中银两,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肆意揣测将军府规矩不严、私藏外亲,平白辱没门楣名声。”
沈婉莹直视萧夫人,给出两条稳妥出路,不再强行逼嫁,情理兼顾:
“我给魏若兰半个月的时限,两条路任她选择。其一,母亲可从您私人账本中支取银两,为她置办嫁妆、寻一门稳妥亲事,体面遣嫁,全程不动用府中公产。其二,若她无心婚嫁、不愿早早出阁,便可搬出将军府,返回柳家本家生活,安分安居,不再占用将军府资源、招惹闲话。”
她语气清淡,却底线分明:“半个月为期,若是母亲与她迟迟不定,我便亲自为她安排去处。届时是留是走、是安居是婚嫁,便由不得母亲做主了。”
萧夫人唇瓣不停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容我斟酌几日。”
“只需半个月。”沈婉莹寸步不让,却依旧留着体面,“母亲若是为难,我亦可代为处置。”
萧夫人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这番安排。
沈婉莹不再多言,转身从容走出正厅,步履轻快,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尽数散去。
刘嬷嬷快步跟上,低声由衷赞叹:“大小姐今日行事干脆利落、有理有据,老奴实在佩服。”
“并非我强势。”沈婉莹浅浅一笑,眸光通透,“是母亲与方嬷嬷自己留下的把柄。她以为我随军远赴边关,府中无人监管,便可肆意妄为、中饱私囊。殊不知,世事皆有痕迹,做错之事,终有清算之日。”
刘嬷嬷又问:“真就这般轻易放方嬷嬷离府?未免太过便宜她了。”
“放她走,才是最稳妥的处置。”沈婉莹缓缓道,“她一身纰漏、底细不堪,留在府中始终是隐患。如今让她安稳离府、闭口离场,便是最大的拿捏。真闹至官府、彻查追责,只会牵连母亲、折损将军府颜面,得不偿失。这般了结,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刘嬷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沈婉莹走了几步,微微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肃穆沉寂的正院,轻声问道:“嬷嬷觉得,母亲会真心为魏若兰打算吗?”
刘嬷嬷思虑片刻,如实回道:“依老奴看,夫人顶多草草应付,或是随意寻户寻常人家打发,绝不会真心厚待。”
“无妨。”沈婉莹淡然一笑,继续前行,“只要不动用公中银两、不继续寄居府中惹是生非,她如何处置,我不必干涉。我只需紧盯底线,若是她敢再肆意纵容、埋下祸根,今日收回管家权,便只是最轻的惩戒。”
刘嬷嬷心中暗暗敬佩。自家大小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通透、分寸有度,既收回权柄、肃清府弊,又未曾将人逼至绝路,留有余地,更立得住规矩。
回到自家院落时,柳如烟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身上伤势已然大好,面色较之初来之时红润许多,只是眉宇间的愁苦与郁结,依旧挥之不去。见沈婉莹归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表嫂。”
“坐吧,不必多礼。”沈婉莹在她对面落座,轻声询问,“身上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已然无碍了。”柳如烟垂眸低声,满心感激,“多谢表嫂收留庇护,给我一处安身之地。”
沈婉莹静静看着她。历经一场婚变磋磨,眼前的女子已然收敛了往日的骄纵任性,变得沉默温顺。只是眼底深处的恨意与委屈并未消散,只是被深深压在了心底。
“如烟,往后你有什么打算?”沈婉莹轻声问道。
柳如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满是茫然:“我这般境地,还能有什么打算?周家弃我如敝履,我远嫁他乡、无依无靠,父亲远在岭南无暇顾及,姑母……更是只会顾着自家利弊。”
沈婉莹沉默片刻,直戳重点:“若是你想彻底脱身,我可以帮你向周家讨要和离书。”
柳如烟猛地抬头,黯淡的眼底瞬间迸出一丝光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离书?周家……周家愿意给吗?”
“愿不愿是周家的考量,要不要,是你的前路。”沈婉莹目光温和却坚定,“你若是执意不要和离,此生便永远挂着周家妇的名头,死后也需入周家祖坟,再无退路。你若是拿到和离书,纵使名声有损,可你是自由之身,往后前路皆由自己做主。”
柳如烟指尖死死绞着手中帕子,心绪翻涌,沉默良久。
最终,她抬眸抬头,眼神无比坚定:“我要和离。我再也不回周家了,死也不回。”
“好。”沈婉莹颔首应允,“此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在府中休养即可,静待结果便是。”
柳如烟眼眶瞬间泛红,强忍许久,终究压下泪水,郑重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表嫂大恩,如烟没齿难忘。”
沈婉莹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后转身回了内室。
夜幕渐临,月色微凉。
萧墨寒今日归府比往常更早。
他踏入院落的第一时间,便先细细打量沈婉莹的气色,见她神色安然、毫无疲累之态,心底才彻底松了口气。
沈婉莹将白日正院对峙、收回管家权、遣散方嬷嬷,以及为魏若兰定下半月期限、安排出路的诸事,一一轻声告知了他。
萧墨寒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问道:“方嬷嬷的底细疑点,你何时查到的?”
“早前柳清瑶来信,曾隐约提及方嬷嬷根基不正、并非正经出身。”沈婉莹如实回道,“我记在心底,昨日特意让刘嬷嬷托人前往永定侯府核实,果然全无此人履历,彻底坐实了疑点。”
萧墨寒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骤然收回所有内务权,府中琐事繁杂,你身子刚稳,撑得住吗?”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担忧。
“眼下尚且可以。”沈婉莹轻轻靠在他肩头,语气柔软,“只是方嬷嬷留下的烂账繁多,需要一笔笔重新核对整理。刘嬷嬷一人忙不过来,我已让秋霜协助抄录归档,至多三月,便能彻底理清所有积弊。”
萧墨寒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热的掌心轻按着她的手臂,嗓音低沉温柔:“不必逞强,但凡疲累,即刻告知我。万事有我。”
沈婉莹轻轻应声,闭上双眼,满心安稳。
院外静谧安然,秋霜冬雪在廊下低声闲谈,翠竹守在小厨房,细细核对明日早膳食材。
灯火之下,刘嬷嬷正伏案翻看厚厚一叠新旧账册,执笔逐一勾画、核对纰漏。
历经一场清算,将军府褪去了往日的暗流涌动,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可沈婉莹心底清楚,这般平静只是暂时。
萧夫人心中积怨难平,定然不会就此安分。
魏若兰的去处尚未落定,依旧是隐患。
还有此前应允的秦王府之行,柔嘉郡主的疑难病症,尚且待她前去诊治。
一桩桩、一件件,皆需徐徐了结。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慢慢来,一切皆来得及。
“早点歇息。”萧墨寒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满是宠溺温柔。
“你也是。”
他不再言语,只是手臂微收,将她稳稳拢入怀中,替她隔绝所有寒凉与烦扰。
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洒落,映亮檐下暖黄灯笼,一圈柔光摇曳,温柔安稳,岁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