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子公司暗账
董事会散会之后，瑞科大厦二十一层高管办公区的气氛没有松弛下来。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来回奔走，会议室打扫人员进场收拾散落的文件、矿泉水瓶。白板上刚刚擦掉的投票统计数字，依旧在白板表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秦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皮质公文包重重搁在办公桌边角。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抱着一叠打印件，是董事会正式归档纪要的初稿。
“法务刚刚确认，纪要文本已经完成核对，一会就会同步到集团内网董事会档案板块。内审团队的人已经在楼下待命，等候下一步工作指令。”
秦雪扯松西装领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面。匿名中转软件还停留在和陈默的会话页面，上一条消息是她刚刚发送出去的董事会战况简报。
“不用让他们上来。通知内审全部人员，直接驱车前往城西，赵明远之前直管的汇达子公司。按照董事会纪要划定的边界，只做定点核查，就盯着已经标记出来的几笔疑点交易。”
助理低头确认记录。
“完整的全盘清查已经被否决，汇达子公司那边，财务负责人是赵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下属，大概率会消极配合，拖延提供凭证。”
“预料得到。”秦雪指尖敲了敲桌面，“我们手上有正式内审通知书，具备集团内部查账权限。他们可以拖延整理资料，但是不能直接拒绝提交会计凭证。告诉团队，不要发生言语冲突，全程录音留痕。只找实物凭证，银行回单、工资发放台账、对公付款凭证，不要过多跟财务人员做主观辩论。”
“我马上电话传达。”助理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秦雪一人。她点开服务器后台，查看林泽委托陈默部署的那套静默资金监控程序。后台进程状态正常，没有告警日志，依旧潜伏在财务系统底层，持续抓取各个子公司交易流水。
这套程序产出的数据，只能作为内部参考。董事会纪要把内审的手脚捆住，这份来源特殊的证据，更加不能摆上台面公开。
秦雪把浏览器页面关掉，不再继续翻看。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内审团队实地扎进汇达子公司，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尽可能挖出纸面留存的实物凭证。
城西开发区，汇达子公司办公地点。一栋四层独栋写字楼，楼下停车场停放不少瑞科体系的公务车辆。整栋楼大半楼层用来做业务办公，最顶层是财务档案室，铁皮档案柜一排挨着一排，大量纸质会计凭证、合同原件全部锁在里面。
中午十二点半，内审三辆工作车辆驶入园区停车场。六名内审工作人员拎着笔记本电脑、便携扫描仪、录音设备走进大楼。
汇达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廖凯，是赵明远当年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已经在这家子公司任职七年。接到集团内审即将到场的通知，他提前把财务部全体人员召集到位，档案室铁门已经上锁。
前台引导内审团队进到中型会客会议室。没过几分钟，廖凯带着两名财务主管推门走入。脸上挂着制式化的客套笑容。
“秦总安排各位过来，我们全部收到通知。集团内审，我们汇达这边一定全力配合。不过不巧，部分原始凭证正在做年度归档整理，需要一点时间调阅。”
内审组组长拿出盖过集团公章的内审通知书，平铺摆在会议桌上面。
“廖总，我们本次是定点核查，针对已经标记的十二笔大额对外付款。按照集团内审制度，请提供对应月份全部银行对公回单、付款审批流纸质档案、薪酬发放台账。”
廖凯目光扫过通知书，身体靠在椅背上。
“各位也清楚，最近年度归档工作量很大，档案室资料重新编号分类，一部分凭证装箱封存。调阅需要档案室人员一点点翻找，不可能短时间全部拿出来。”
这套说辞，就是典型消极应付。不直接拒绝，但是用归档整理当做借口，无限拉长调阅时间，争取机会去做内部涂改、补做虚假凭证。
内审组的人事先接到秦雪交代的指令，不做争吵。组长按下桌面录音笔开关。
“廖总，我们可以等待调阅。但是按照集团财务制度，内审到场之后，档案室不允许继续私自装箱、挪动、修改凭证。请现在安排人员，档案室保持开门状态，我们安排两个人，全程在场，见证全部调阅过程。”
廖凯脸上的客套笑容淡下去。对方没有被借口绕过去，直接卡死档案室现场监管这一环。他没有办法直接拒绝，拒绝就等于留下明确违规记录。
短暂沉默之后，廖凯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座机，拨通档案室的内线电话。
“打开顶层档案室大门，集团内审要在场调阅凭证，不许移动任何档案箱子。”
通话挂断。一行人起身，集体去往顶层档案室。
厚重的铁皮防盗门向侧面滑开。一屋子铁皮档案柜密密麻麻排开，地上堆放几十个封好的纸质档案纸箱，部分箱子贴着年度归档的封条。空气里面弥漫旧纸张、打印墨粉混合的味道。
两名内审人员留在档案室内部，守在档案柜旁边。其余人员回到楼下会议室，等待凭证调取。
时间一点点流逝，中午午休时间过去，下午一点多，档案室工作人员才一箱箱拆开封条，把对应月份的会计凭证抱出来，堆放在会议室长条桌面上。厚厚的凭证册一摞摞堆叠，高度接近半米。
内审团队立刻分工。一部分人翻阅纸质凭证原件，一部分人接入子公司财务系统，导出电子账套，把纸质单据和系统内的电子账目逐条交叉比对。扫描仪持续运转，关键页面直接扫描生成电子副本。
最开始翻看普通对公业务，凭证齐全，审批签字流程完整，看不出明显异常。随着核查进度推进，翻到去年二季度的薪酬相关台账，异常开始一点点浮现。
电子账套里面，列支一大笔“项目劳务服务费”，金额合计一千九百四十万。账面备注，用于项目临时外包劳务人员薪酬发放。对应的纸质记账凭证附件，只有一张笼统的外包结算总表，没有每一个收款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劳务协议、单独的签收领款记录。
组长把这一页扫描件放大。
“这笔一千九百四十万劳务服务费，结算总表只有汇总数字。劳务人员名单、协议，为什么没有作为附件装订？”
廖凯坐在会议室一旁椅子上，看到这一页，神色没有太大波动。
“这批是短期临时散工，项目结束人员就全部解散，很多人做完就离职，没有留存完整协议。行业里面短期外包，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内审人员没有接他的口头解释，继续向下核对银行对公流水回单。
集团对公账户，确实转出一千九百四十万，打给一家本地人力资源外包公司。到这里，纸面流程看着完整。可当继续往下追踪这家人力公司的银行流水副本，破绽直接暴露。
一千九百四十万资金进入人力公司对公账户之后，隔两个工作日，就被拆分成为七十多笔不同金额转账，分散汇入七十三个自然人私人银行卡。这些自然人，没有任何一人出现在汇达子公司的员工花名册，社保缴纳记录里面，也查不到他们的名字。
更奇怪的一点，七十三个收款账户，转账到账之后，绝大部分钱款，又在两三天之内，做二次归集，汇总到少数几张银行卡。
这就是典型账外资金通道。借用人力外包公司作为壳，把集团对公资金拆分打散，流入大量无关私人账户，再二次归集。
内审组长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摆到桌面，推到廖凯面前。
“劳务服务费，经过人力公司拆分，流入七十三个陌生个人账户，后续再次归集。请给出对应的完整劳务协议、人员身份信息、项目出勤记录。”
廖凯盯着纸面流水，手指在桌面轻轻摩挲。
“时间过去比较久，外包项目对接人已经离职。相关纸质材料，有可能在多次人员交接过程遗失。”
“遗失？”内审组长目光直视对方，“一千九百四十万，接近两千万规模的支出，全套人员材料全部遗失。这个说法，内审报告里面会如实记录。”
会议室气氛瞬间紧绷。廖凯不再继续开口，不再主动辩解，选择沉默应对。
内审团队没有停下，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往后又陆续挖出另外三笔同类操作。分别打着项目咨询、现场运维、设备调试的名目，通过不同的第三方中介公司，把子公司资金拆分流向大量自然人银行卡。四笔账目加在一起，总金额突破五千七百万。
纸质凭证只留存最外层的对公付款单据，中间拆分、二次归集环节，完全没有对应的业务材料支撑。
一部分收款的自然人，内审通过公开社保、工商信息简单检索，能查到是赵明远的远亲、旧识；另外一大批人，就是市面上常见的过账人头，和瑞科、汇达子公司，不存在任何业务往来痕迹。
整个下午，扫描仪不停工作，关键凭证、银行回单、账套截图，全部生成加密电子副本，纸质原件保持不动，不做任何涂改撕毁，所有现场操作全部录音录像。
下午四点，核查进行到后半段。廖凯悄悄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外僻静的消防通道，掏出私人手机拨打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对面，是隔离酒店里面的赵明远。
“赵总，集团内审现在扎在汇达。查到去年二季度那几笔外包劳务的账外通道。五千七百万的几条链路，已经被他们抓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声调压得很低。
“凭证呢？”3
“最外层对公付款的单据全部齐全。中间拆分归集那部分，本来就没有做纸质留存。我这边对外说辞，项目对接人离职，配套业务材料交接遗失。”
“不要承认任何主观刻意做账。咬死是外包管理疏漏，基层对接人员工作失误。不要主动交代更多其他线索。不要书面写任何额外说明，口头应付。”赵明远叮嘱，“税务层面的笔录，我已经签完。汇达这边的事情，不要把我名字卷进去。”
“我明白。”廖凯应答。
简短通话结束，廖凯挂断手机，删掉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裤兜，重新走回会议室，脸上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消防通道角落，走廊监控只能拍到人物轮廓，收录不到通话声音。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实他刚刚和赵明远通电话。
会议室内部，内审组长已经把目前核查出来的全部疑点，整理成一页简明现场工作记录。把记录文本推到廖凯面前，请他阅读之后签字确认。
廖凯拿起纸张，逐行看完记录内容。上面写清楚四笔大额资金的金额、流转路径、缺失业务附件的客观事实，没有主观定性贪污、挪用，只记录核查看到的客观现象。
他犹豫许久，最后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时在备注栏手写一行：部分外包配套业务资料，因人员交接遗失，待后续进一步查找补齐。
签完字，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天色开始向傍晚过渡。
内审团队把扫描好的全套加密电子副本，存进两台离线加密硬盘。纸质凭证全部归还档案室，原样锁入铁皮档案柜，不带走任何原件。只留存电子扫描件作为内审工作底稿。
一行人收拾设备，离开汇达子公司，驱车返程瑞科总部。
汽车行驶在城市晚高峰车流里面。内审组组长坐在后座，打开加密文档，把今天下午全部现场情况完整记录。录音文件、录像、扫描件，全部和文档一一对应，标记文件存放路径。
回到瑞科大厦，内审团队直接去往秦雪的办公室。把两块加密硬盘，以及打印版的现场工作记录，全部递交到秦雪手上。
办公室窗帘已经拉上大半，室内开启室内顶灯。秦雪戴上耳机，快速浏览扫描件，翻看银行流水截图。五千七百万，借助多家第三方中介壳公司，完成资金拆分、自然人过账、二次归集。整套账外资金链路，完整暴露出来。
“只有汇达这一家子公司出现同类情况吗？”秦雪发问。
“按照我们调取的电子账套初步检索，另外两家赵明远曾经管辖过的子公司，账面上同样出现类似的劳务、咨询类大额支出，附件材料残缺。只是今天时间有限，来不及实地进场核验。”组长汇报。
秦雪指尖在桌面轻轻敲打。
“董事会纪要限定，我们不能一次性铺开大规模清查。但是定点核查的权限还在。明天，分成两组，分头去往另外两家子公司，重复今天的核查流程。依旧是，只定点核对账面上已经标记的可疑交易，全程录音录像，保存扫描副本，不和对方财务人员做过多争辩。”
“收到。”内审组长记下指令。
内审人员全部离开办公室，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秦雪拿起自己的私人工作手机，避开集团内网，打开匿名中转通讯软件。编辑消息发送给陈默。
“内审今天进驻汇达子公司，现场挖出五千七百万账外资金链路。资金通过多家第三方中介壳公司，拆分流入七十余位自然人账户，之后二次归集。配套劳务、咨询业务材料大量缺失。廖凯签字确认现场记录，口头说辞归因为人员交接造成资料遗失。廖凯中途短暂离开会议室，消防通道有私人通话，无录音，无法确认通话对象。赵明远提前叮嘱过他，不要主动把赵明远名字牵扯进子公司账目的问话。另外还有两家同背景子公司，账面存在同类疑点，明天继续定点进场核查。”
消息经过中转服务器加密投递出去。
陈氏科技风控隔间，窗外城市已经亮起成片路灯。陈默依旧守在工位，屏幕上面还存放着基金会全套证据简报。加密聊天软件弹出秦雪传来的一大段消息。
他逐条读完消息内容。手指敲击键盘回复。
“这是实打实的实物凭证。但依旧只能证明子公司层面存在巨大财务漏洞。每一步都有对外对公付款单据，全部是第三方中介作为隔离层。仅凭目前手里这套材料，依旧很难直接钉死赵明远本人。廖凯可以全部揽下，说成是自己管理的外包环节出现管理漏洞，把罪责扛在基层。”
消息发送出去。
内科病房。苏曼手机收到陈默转发过来的内审现场简报转述。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持续在病房回荡。林泽依旧昏睡，输液管路全部撤除，人安静躺在病床上面。窗外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苏曼坐在陪护椅，一字一句读完消息。
汇达子公司挖出来五千七百万账外资金，可是证据链条的短板依旧清晰摆在眼前。第三方壳公司、大量过账自然人，层层隔离。高层人物可以躲在幕后，把锅丢给下属财务负责人。
她编辑回复。
“看得见钱流出去，看得见拆分归集。但是人证、直接指向高层的口供全部缺失。只要下属愿意扛下执行层面责任，赵明远又可以再一次切割脱身。”
陈默看到回复，继续输入文字。
“现实就是这样。纸面合规的外壳做的足够完整，想要穿透多层隔离链，拿到指向幕后决策者的证据，难度极大。只能继续实地深挖，看明天另外两家子公司，能不能挖出更多意外突破口。”
瑞科集团，高管楼层。周瑞安办公室，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特助站在办公桌前面，向周瑞安汇报刚刚收集到的情报。
“内审今天全天扎进汇达子公司，挖出五千七百万账外资金链路。全套扫描底稿已经封存。廖凯签字确认现场记录，对外说辞是人员交接遗失业务资料。没有当场爆出直接指证赵明远的证据。明天内审计划，继续定点核查另外两家赵明远管辖过的子公司。”
周瑞安站在落地窗前，看向窗外城市灯火。
“五千七百万，数目不小。好在全部限定在子公司内部业务漏洞范畴。提醒廖凯，咬死基层外包管理疏漏，全部责任限定在执行层。不要主动往外扯基金会、跨境转账。”
“明白。”特助应答。
“盯着明天另外两家子公司的核查现场。一旦出现要拿到可以直接牵连赵明远的关键凭证，第一时间上报。”周瑞安继续吩咐，“现在赵明远还在隔离酒店，调查组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子公司税务问题。千万不能让内审挖出的账外线索，传导到调查组那边，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基金会项目。”
“我会安排人跟进。”特助记下指令，退出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个人。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身影。
董事会层面，已经把大规模清查的提案否决。可秦雪手握内审定点核查权限，依旧可以一家一家啃掉赵明远遗留的子公司暗账。虽不能一步到位击穿顶层，但是口子正在一点点撕开。
周瑞安心里清楚，局面还远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子公司的暗账，只是冰山浮出来的一角。真正致命的基金会跨境洗白链路，依旧埋藏在更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