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董事会拉锯
清晨八点四十分,瑞科集团总部大厦。
地下车库车流逐步密集,高层管理人员的车辆顺着匝道驶入车位。大厦一层大厅,打卡机持续响起提示音,员工刷卡进站,电梯轿厢来回运载人流。
秦雪的专车在地面落客点停下。她拎着硬质皮质公文包迈步下车,包内装着内审团队连夜整理完成的全套纸质材料:子公司账外资金核查简报、基金会项目立项档案副本、前期监控系统抓取的三笔异常采购交易报告。
昨夜几乎没有完整睡眠,眼底带着明显疲惫痕迹。她没有在大厅做停留,径直走向高层专属电梯。
电梯直达二十一层高管办公区。走廊两侧,各个部门负责人抱着文件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氛围。距离临时董事会召开,还有不到五十分钟。
走进自己的临时CEO办公室,助理已经提前到岗,把打印完毕的董事会议程、过往董事会投票记录复印件整齐码放在办公桌一侧。落地窗外面,城市楼宇层层铺开,晨间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
秦雪把公文包搁在桌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打开电脑,调取内网通讯记录。昨夜匿名中转账号收到陈默的回复消息依旧停留在界面,日志被定点清洗、老旧测试服务器硬盘锁死地下库房、赵明远在隔离酒店只认领子公司税务罪责,一条条信息客观陈列在屏幕上。
她没有回复新消息。董事会马上就要开场,此刻任何向外传递的情报都存在被溯源捕捉的风险。所有对外通讯,等董事会结束之后再处理。
助理敲门走入办公室。
“内审团队已经就位,全套佐证材料一共打印二十七套,对应每一位董事人手一份。法务部刚刚送来提示,我们提交的暂停基金会项目、全面历史流水清查提案,在公司章程里面,流程要件全部合规。但是周瑞安派系的几位董事,一早就私下互相通消息,已经统一口径,准备在会上集体投反对票。”
秦雪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叠厚厚的章程复印件。
“合规只是纸面基础。现在的局面,拼的不是条款,是投票人数。统计目前我们可以确定拿到的支持票数。”
助理调出一份电子表格,投射到旁边显示器。
“中立董事一共七位。其中两位明确表态愿意支持整改提案;三位态度摇摆,要看会上双方出示的证据再做抉择;剩下两位已经被周瑞安那边提前接触,倾向投反对。加上周瑞安派系四名董事,反对阵营手里保底六票。我们这边,算上本人,固定支持票只有三票。想要提案通过,至少还需要拉拢到两名摇摆董事。”
数字清清楚楚摆在屏幕上。想要提案落地,难度很大。
“把子公司账外资金的原始凭证、空壳供应商实地走访拍摄的工位照片,单独装订成简易摘要。开会分发材料的时候,摘要放在整套文件最前面。冗长流水表格往后放。不要指望所有人通读几百页附件,要让摇摆董事第一眼就能看见实打实的问题。”秦雪交代。
“我马上去重新分装。”助理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门合上,房间归于安静。秦雪点开服务器后台,查看林泽那边委托陈默部署的静默监控程序运行状态。后台进程正常潜伏,没有告警,没有被运维人员察觉。监控程序依旧在持续抓取各个子公司财务端口的交易数据,异常条目自动标记归档。
这套程序拿到的证据,只能作为内部研判使用。董事会现场不能直接对外披露程序来源。一旦说明程序植入方式,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扣上非法侵入企业系统的帽子,整套证据直接丧失效力,反而变成攻击自己的武器。
九点二十分,高层董事会会议室。
长条形实木会议桌,周围座椅已经陆续坐人。玻璃杯、瓶装矿泉水依次摆放到位,投影设备完成调试。周瑞安提早抵达,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几名和他立场保持一致的派系董事围在他身旁,低声交谈。没有高声争吵,说话音量压得很低,肢体动作克制,看上去只是普通会前闲聊。
秦雪抱着分装完成的文件摘要走入会议室,坐到主位。工作人员开始向在场每一位董事分发全套会议材料。
九点三十分,会议正式开始。
主持人按照既定议程,逐项过一遍企业近期经营简报、资本市场股价波动、证监会问询函答复进度。前面几项流程推进速度很快,大部分董事只是简单发问,没有过多纠缠。
议程跳转,轮到秦雪提交的两项核心提案。
第一项,即刻暂停所有与智慧乡村慈善基金会挂钩的项目合作。
第二项,启动集团全维度历史流水清查,覆盖近五年全部采购、对外捐赠、子公司资金划拨记录。
秦雪身体坐直,目光扫过全场参会人员。
“两份提案的支撑材料,已经分发到各位手上。内审实地核查,已经确认多笔智慧乡村项目采购流向注册地址虚拟挂靠的空壳供应商。部分子公司存在大规模账外拆分资金,流入大量自然人私人账户。基金会对外捐赠资金,多次出现路径异常。现在风险持续向外扩散,如果不及时踩下刹车,后续会牵连集团主体,引发更大规模监管问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面气氛立刻发生变化。
周瑞安身旁一名派系董事率先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
“秦总,我有不同看法。基金会相关项目,经过多届董事会审批通过,对外有大量公开公益宣传报道。现在没有监管机关出具正式立案文书,集团内部直接一刀切暂停全部合作,对外会释放极其负面的信号。媒体、投资人会直接解读为瑞科承认重大违规,股价会承受新一轮冲击。企业经营层面代价,谁来承担?”
这名董事话音刚落,第二名派系董事紧跟着接话。
“再说全面清查近五年全部流水。体量多大各位心里清楚。集团几十家子公司,海量交易记录,全维度铺开清查,内部人力、时间成本会无限膨胀。各个业务部门正常业务进度全部要被拖慢。仅仅依靠内审目前拿到的部分疑点线索,不足以支撑这么大规模的动作。公司章程里面,重大业务关停,需要有充分的风险评估报告作为前置。现在评估报告缺失,这份提案流程本身就存在瑕疵。”
接连两名董事发言之后,周瑞安缓缓开口。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明显情绪起伏。
“我理解秦总想要化解风险的出发点。但是企业治理,讲究证据优先。目前内审发现的,只是部分业务环节存在执行层面疏漏,是基层人员操作不合规,不能直接往上推导到项目本身全部作废。把基层执行犯错,上升到全盘否定董事会过往决议,逻辑站不住脚。”
几句话说完,他目光转向全场中立董事。
“如果因为这份提案,造成瑞科股价崩盘,银行授信收缩,上千岗位受到波及,这个后果,不是我们董事会任何一个人可以轻易担负。现在正确做法,应当限定核查范围,只针对已经暴露出疑点的几笔交易定点复盘,而不是直接把整套项目全盘叫停。”
周瑞安发言结束,会议室短暂陷入安静。几名摇摆董事低头翻阅手上的纸质材料,手指来回翻动摘要页的空壳公司照片,各自在心里权衡利弊。
秦雪等对方全部讲完,才开口回应。
“各位提到的股价冲击、业务停滞风险,我全部认可,风险客观存在。但是反过来,如果现在选择捂下疑点,等到外部监管机构主动进场,那时候的代价会成倍放大。证监会问询函已经摆在桌面上,监管已经注意到基金会异常交易。等到监管上门,我们再被动开展清查,企业会彻底丧失主动权。”
她伸手,点了点投影幕布上投出来的账外资金流向简表。
“现在定点复盘几笔交易远远不够。账外资金不是孤立个案,已经跨越多家子公司。只查暴露出来的几笔,其余隐藏的同类操作会继续运行,风险不会消失,只是延后爆发。”
两方观点来回交锋。几名中立董事开始陆续抛出问题,询问内审获取证据的渠道、清查工作预估周期、对外公关预案。秦雪逐条给出答复,但是每一次答复结束,周瑞安派系的董事都会从另外角度提出反驳,反复揪住“没有外部立案文书”“缺少完整风险评估报告”两个点进行攻击。
会议桌的空气越来越紧绷,没有拍桌子、没有高声争吵,但是每一句对话都在拉扯投票走向。
现场开始举手表决第一项提案:暂停基金会全部合作项目。
结果很快统计完毕。
赞成:3票。
反对:6票。
弃权:2票。
提案直接被否决。
紧接着表决第二项提案,集团近五年全维度流水全面清查。
赞成:3票。
反对:7票。
弃权:1票。
再度遭到否决。
两次投票结果写在白板上。秦雪坐在主位,看着白板上面的数字,没有立刻说话。她事前已经预判到这个结局,真正冲击来自现场博弈过程。周瑞安派系牢牢攥住票数,利用公司章程的程序漏洞,把“证据不足、风险过大”当做盾牌,直接把两份整改方案拦死在董事会层面。
周瑞安抬眼看向秦雪。
“不是拒绝所有整改。可以同意内审在现有权限边界之内,继续针对已经暴露的疑点交易做定点核查。但是,不得扩大核查范围,不得随意叫停经过董事会表决生效的项目。后续内审产出的新增重大线索,必须先提交董事会集体审议,才可以推进下一步动作。”
这句话,等于给内审套上枷锁。只要所有重大线索必须先过董事会,周瑞安派系就可以在董事会层面,继续卡住每一次向外推进的机会。内审就算挖出更多问题,也很难转化成实际处置动作。
一名中立董事出声调和,提议形成折中会议纪要,把上面这套约束写进正式董事会记录。其余参会人员没有提出反对,纪要当场交由现场书记员整理归档。
会议室里面的议程还没有完全结束。资本市场近期股价波动、境外账户风控,继续往下过。
就在这个节点,秦雪抓住发言机会。
“补充一点,基于子公司已经暴露出的账外资金问题,我提议,授权内审团队申请调取集团内部所有老旧纸质档案,包括已经完成迭代下线的旧服务器硬件归档记录,对历史项目留存材料做归档复核。”
这个请求没有触碰外部第三方机构,只针对瑞科集团自身留存的历史档案、库房硬件。秦雪尝试绕开基金会项目这个焦点,从内部老旧资料这里撕开一道小口。
周瑞安听到这个提议,眉头轻微蹙起。
“老旧服务器硬件,存储介质迭代报废率很高。很多年前的硬件,存储损坏、数据丢失属于行业常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调取十几年前、七八年前的硬件,产出有效信息的概率很低,属于资源浪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库房运维归属于分管副总裁管辖,库房出入审批流程,公司章程写得很明确。董事会不适合直接越过分管条线,下达库房硬件调阅指令。这件事情,应当交由运维分管副总裁,按照企业内部库房管理制度,自行评估是否有调取必要,不用拿到董事会投票。”
几句话,直接把调取老旧服务器硬盘这件事,推回给周瑞安派系掌控的分管副总裁手里。等于再次把这条通路封死。
几名中立董事觉得这件事属于企业内部运维管理琐事,不值得在董事会消耗大量时间,没有站出来支持秦雪的提议。这条诉求,当场搁置,不进入表决流程。
到此,秦雪本次董事会争取到的全部突破口,尽数被堵死。
会议继续推进其余议题,中途休会十分钟。
会议室门打开,董事们陆续走出房间,到走廊饮水、简单交流。秦雪留在会议室里面,翻看刚刚打印出来的正式会议纪要草稿。白纸黑字,把内审的活动边界牢牢框定。
助理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
“周瑞安刚刚在走廊,拉住那两名弃权的中立董事交谈,不清楚具体谈话内容。”
秦雪目光没有离开纸面纪要。
“不用猜,无非是继续渲染大规模清查会带来的经营风险。现在董事会层面这条路,已经走到头。我们手上的监控程序、内审材料,只能留在内部。想要撬动外部监管进场,必须拿到能够绕开董事会的外部触发条件。”
休会时间结束,董事重新回到会议室。剩余议题继续推进。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整场临时董事会宣告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周瑞安收拾自己桌前文件,路过秦雪座位旁边,脚步短暂停顿。
“秦总,想要把企业经营风险全部排除,出发点值得肯定。但是做事要尊重董事会赋予的权责边界。不要越过规则做事,不然,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话语听上去属于正常工作提醒,字里行间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说完,周瑞安没有等待答复,转身迈步走出会议室。
参会人员基本散尽,会议室只剩下秦雪、助理、现场书记员。投影幕布还停留在账外资金简表页面。
秦雪把整套会议材料收拢,装进皮质公文包。
“通知内审团队,严格遵守本次董事会形成的纪要约束。只在现有权限之内,定点核查已经暴露的几笔疑点交易。对外,绝不可以提及想要调取地下库房服务器硬件这件事。所有新增线索,先向我个人单线汇总,不要走集团内网公文通道上报董事会。”
“明白。”助理记下指令。
走出董事会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上午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秦雪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匿名中转通讯软件。
她编辑消息发送给陈默。
“刚刚临时董事会结束。暂停基金会项目、全维度流水清查两项提案,投票遭到否决。董事会形成正式纪要,对内审做出范围约束。调取地下库房老旧服务器硬件的诉求,被推回分管副总裁条线,实际等于彻底锁死通路。董事会投票格局短期很难改变,从集团内部,已经很难再继续扩大调查边界。”
消息经过中转服务器转发出去。
陈氏科技风控隔间,已经临近中午。陈默正盯着屏幕上留存的全套证据简报,加密聊天窗口弹出秦雪发来的这条消息。
看完文字,陈默手指敲击键盘回复。
“等于董事会变成一道防护墙,只要重大动作需要董事会表决,周瑞安派系就可以持续拦截。现在内审被捆住手脚。那接下来,唯一的机会,只能等待对手自己暴露出新的破绽。”
消息发送出去。
内科病房。
苏曼手机收到陈默同步过来的董事会结果转述。她站在病房窗边,看完屏幕上的文字,转头望向病床。林泽依旧昏睡,监护仪滴滴声响循环往复。
所有内部制度层面的通道,全部被堵死。明规则框架之内,瑞科这套董事会投票机制,被对手拿来当做自保盾牌。想要继续向前推进,只能寄希望于对手自身犯错,主动漏出新的破绽。
苏曼把手机屏幕按灭,目光重新落向楼下街道。城市照常运转,普通人看不到高层会议室刚刚完成的这场权力拉扯。病房门外,值守人员依旧轮班坚守。
瑞科大楼,周瑞安办公室。特助站在办公桌前,递交刚刚拿到手的董事会完整纪要副本。
“两份整改提案全部否决,调取库房硬件的诉求搁置。内审被纪要划定活动边界。秦总没有在会上做出过激表态。”
周瑞安接过纸质纪要,快速扫过关键段落。
“把这份纪要,同步给到运维部门。明确告知地下机房库房,不论来自什么层级的口头问询,没有分管副总裁亲笔签字的纸质审批单,老旧服务器硬盘,一律不允许出库。”
“收到。”特助记录指令。
周瑞安把纪要文件放到桌面。
“秦雪手里握着内审,不会就此停手。但现在,只要董事会投票格局不变,她再怎么查,也很难突破边界。盯着内审对外输出的所有材料,一旦发现有绕过董事会,向外递交线索的迹象,立刻上报。”
特助应声,退出办公室。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落在桌面。周瑞安站在落地窗前,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董事会这一关,他赢下当下这一局。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阶段性僵持。只要林泽还存在苏醒的可能、苏曼手里握着父亲遗留的旧日记、陈默手上保管着大量加密证据副本,危机就没有真正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