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旧日记疑点
凌晨一点刚过,市一院内科病房。
监护仪LED指示灯明暗交替,规律的滴滴声响填满房间大半空间。林泽依旧处于昏睡,呼吸起伏平缓,手臂上已经撤除全部输液管路,被子平整盖到肩颈位置。病房窗帘半拉开,城市凌晨淡薄的天光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灰白斑痕。
苏曼坐在陪护椅上,身体已经出现明显疲惫感。一整夜断断续续浅睡,肩膀和后腰持续发酸。门外值守的两个人完成第四轮换班,换班的动作刻意压低声响,金属门把手转动的细微响动隔着门板传进屋内。
苏曼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窄缝。
接班的两名便装人员背靠走廊两侧墙壁,目光覆盖电梯口与安全通道楼梯,不和来往的夜班护士、保洁人员产生多余交谈。
“后半夜重点盯紧电梯上来的陌生面孔,凡是主动报病房楼层、打听病患情况的人,一律拦在外面。”苏曼声音压得很低。
“收到。”
门缝闭合,反锁卡扣扣到位。
苏曼回到病房内部,目光扫过病床。林泽右手依旧蜷缩,那台黑色手机被手掌包裹大半,看不到屏幕。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强行掰动手指,避免刺激到他受损的神经系统。苏曼不会去触碰。
手机屏幕亮起,加密聊天软件弹出陈默发来的消息。时间已经很晚,文字简短。
“这边已经锁好保密柜,所有日志、外包人员检索表格、简报全部离线封存。今晚不会再有进一步操作。你这边熬不住可以设置闹钟分段小憩,不用硬撑整夜。”
苏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
“我会抽空歇一会。现在手上所有线索全是碎片,拿不到直接物证,什么都推进不动。”
消息发送完毕,她把手机调至勿扰模式,搁到床头柜远离病床的角落。
连续几天泡在医院陪护,随身带来的个人物品不多。一只双肩包放在陪护椅脚边,里面除了简单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青石村走访笔录,另外一个帆布封皮的旧日记本。这本本子,是她父亲的遗物。
日记本厚度不算厚,封面帆布布料磨损发白,边角多处磕碰起毛。这是十年前,苏曼父亲开展企业调研时期日常记录用的本子。父亲出事之后,家里把这本日记妥善收好,苏曼过去只是粗略翻过几次,大部分注意力落在可以直接读懂的段落。之前被一堆新线索裹挟,一直没有完整细读。现在夜里病房安静,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推进,她把日记本取出来。
坐到陪护椅上,台灯拧到最低亮度,光线只笼罩日记本这一小块区域,光亮不会散射到病床方向,防止光线惊扰昏睡的林泽。
翻开扉页,上面是苏曼父亲手写的字迹。钢笔墨水年代久远,部分页面墨水晕开褪色。记录的时间跨度集中在十年前,大量文字记录实地走访、企业调研、访谈对象口述内容。前面几十页,记载各类地方工厂排污、土地流转、项目招投标的零散见闻。
苏曼一页一页缓慢翻动。很多记录只是简短片段,人名、地点做了缩写代称,没有写完整全称。当年做实地调查,为了防止本子丢失泄露线索,很多关键信息刻意简写。
往后翻,日记里面开始反复出现一处代号,“青科”。
连续十几页,断断续续记录前往青科前身厂区走访,厂区周边土壤取样、居民访谈,设备采购台账核对。走访时间、接待人员职务、对方回避的问题,一条条手写记下来。结合已经掌握的信息,“青科”对应的就是瑞科集团还没有完成更名扩张的前身企业。
这些段落字迹工整,记录详实,看得出当时走访过程十分认真。苏曼顺着时序继续向后翻阅。
大概整本日记三分之二的位置,文字风格发生明显变化。字迹变得潦草,多处页面出现大面积黑色墨水涂抹。
大段内容被浓黑墨水厚厚盖住,墨水浸透纸页,背面纸张都染上黑渍。涂抹之下的文字完全辨认不出,只能看到涂抹缝隙漏出来零星零散词语片段:“资金通道”“第三方机构”“测试报告”“签字”。只凭这些碎词,拼凑不出完整语义。
这几页前后的文字也变得简短克制,不再有大段实地走访细节。更多是碎片化短句。
“部分材料拿不到,档案库对外关闭。”
“几份关键底稿被借调,归还版本和原件不一样。”
“部分人态度发生变化,不再愿意出面作证。”
“继续往下,风险会扩大。”
再往后数页,记录戛然而止。距离苏曼父亲出事遭遇报复,间隔不到三周。之后页面,大片空白,只有零星几句无关家庭生活记录,再也没有关于企业调研的文字。
苏曼手指抚过被墨水涂抹的纸页凸起。能看出来,涂抹动作不是事后隔了很久补上去,墨水色泽和周边书写用墨一致,大概率是当年写好内容之后,当场就动手遮盖。
有两种现实可能性。
第一种,是苏曼父亲自己,察觉到危险临近,主动把最致命的记录涂抹掉,防止本子一旦遗失、被别人拿到,牵连到知情证人,或是暴露整套调查脉络。
第二种,是出事之后,其他人拿到日记本,把关键内容涂抹销毁之后,再把本子归还家属。
日记本存放在家中储物柜多年,中间经过搬家,没有办法确认当年到底是谁执行涂抹。没有物证,只能看到涂抹之后的结果。
苏曼把日记本翻来覆去,查看封面内侧、书脊夹缝。没有夹存纸条、没有残留碎纸片。本子里面没有夹带照片,也没有撕页留下的毛边,页面都是完整装订。
她把手机拿过来,开启相机,关闭闪光灯。隔着一定距离,一页一页拍下整本日记,尤其是被墨水涂抹遮盖的全部页面。拍摄的时候刻意避开病床区域,不发出快门声响。全部照片拍完,加密存入手机本地隐藏相册,不往云端同步,规避数据泄露风险。
做完拍摄,她继续翻看本子边角,在整本日记最后一页的页脚,墨水很浅,写了一串混杂数字与字母的组合,潦草拥挤,几乎写到纸张边界。看不出是账号、密钥,还是某种档案卷宗编号,无法直接解读含义。
苏曼把这串字符单独拍摄留存。
合上日记本,放回双肩包内层。病房依旧安静,监护仪滴滴声持续循环。林泽睡姿没有变化,依旧陷在深度昏睡。
苏曼靠在椅背上,闭眼短暂休息。脑子里面过一遍手上全部线索碎片。
青石村污染实地素材,被报社压下的深度报道稿件;林泽移交、陈默保管的基金会洗钱浅层证据;被瑞科运维定点清洗的服务器测试日志副本;一批收款之后消失的风控项目外包人员名单;苏曼父亲这本多处涂抹的旧日记,末尾还有一串无法解读的字符。
所有东西,全部是旁证、线索、碎片。没有任何一件,是可以直接提交给监管部门,钉死核心人物的铁证。
时间走到凌晨两点多。
陈氏科技大楼,风控技术部隔间已经关灯,人员全部下班离开,隔离服务器依旧在机房持续通电运行,全部证据文件离线锁入防火保密柜。
瑞科集团,高管办公楼层早已熄灯。周瑞安办公室的灯也已经熄灭。地下机房库房铁门厚重,门锁多重加密,老旧测试服务器硬盘,依旧封存在库房内部,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调取。
另一边,指定隔离酒店,赵明远居住的套房。房间窗帘全部拉紧。房间内部只留一盏桌面小台灯。
酒店内部的监控探头,按照调查组要求,公共过道、套房门口正常录制画面,但是客房内部属于住宿人私密空间,不布设监控。
赵明远坐在桌子前面,桌面上摊开几份子公司税务问询笔录复印件。面前摆放一支钢笔。
此前律师完成会见,已经传递清楚条件。配合交代子公司层面虚开发票、账外发放薪酬的税务问题,承认自己监管失职。但是智慧乡村基金会、跨境离岸资金流转、三年前风控系统构陷事件,一律闭口不提。作为交换,他的妻子、孩子会得到足额资金安置,海外部分小额保全资产,不会被全部追缴。
周瑞安派出的外部律师,只负责传话,不会留下任何书面字据。全部是口头达成的默契。
赵明远手指捏着钢笔,一页页翻看问询笔录草稿。他心里清楚,这份默契没有任何法律保障,完全建立在周瑞安个人权衡利弊之上。一旦自己这边说出不该说的内容,家人的安置承诺会直接作废。
窗外城市夜色沉沉,酒店楼道偶尔传来安保人员巡逻脚步声。
他拿起笔,在几份笔录指定位置,签下自己名字。只确认子公司税务相关事实,凡是涉及基金会、跨境洗资的提问条目,全部填写记不清、没有印象,拒绝进一步作答。
签完字,按下呼叫铃,酒店驻点的调查组工作人员敲门进入套房,把签署完成的笔录收走。
工作人员离开,套房房门闭合上锁。
赵明远没有上床休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面空白处长时间静坐。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沦为弃子。配合交代部分罪责,可以换取家人安稳;一旦撕破同盟,自己和家人,都要承担后果。
同一时段,秦雪的私人住所。公寓客厅桌面摊开打印版董事会会议资料,还有内审团队递交上来的子公司账外资金核查简报。
她面前电脑,登录匿名中转通讯账号,后台留存着和陈默的全部聊天记录。屏幕上可以看到之前发送出去,关于库房权限、赵明远律师会见情况的消息副本。
秦雪手指滑动鼠标,重新浏览一遍董事会的投票记录副本。上一次试探申请对老旧硬件归档核查,遭到周瑞安派系董事集体否决。董事会席位对比摆在明面上,只要涉及触碰高层旧账的提案,就会被对方抱团拦截。
她打开一份文档,记录下赵明远最新动向:只认领子公司税务责任,重大跨境、基金会问题拒不供述。
客观写完记录,保存文档,加密存储本地硬盘。没有对外发送新消息。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去打扰陈默与苏曼。
视线重新落回董事会投票统计表。秦雪心里清楚,仅凭瑞科集团内部审计权限,已经很难再撕开更深一层黑幕。内审只能查集团下属子公司,基金会、外部合作空壳企业、离岸机构,全部不属于瑞科管辖主体。想要调取第三方机构银行流水,只能依靠外部监管机关正式介入。但是想要推动监管进场,需要分量足够的完整证据链。现在手上只有一堆碎片,不足以撬动。
关掉文档,电脑休眠。公寓房间归于安静。
时间继续推移,清晨四点半。
医院病房。苏曼靠在陪护椅,浅睡一阵之后醒过来。监护仪各项生理指标依旧维持安全区间。林泽依旧昏睡。
走廊外面,天色开始泛白。城市慢慢苏醒,远处道路隐约传来早起车流的低沉轰鸣。
苏曼拿起手机,再一次点开加密聊天软件。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陈默的会话,编辑文字。
“我重新完整看完我父亲遗留的旧日记本。整本日记大量关键页面被黑色墨水涂抹遮盖,无法辨识内容。末尾页脚留有一串混杂数字字母的不明字符,暂时无法解读含义。日记记录可以确认,十年前他调研的对象,就是瑞科前身青科。很多关键信息被抹掉,不清楚是当年父亲自己做的防护,还是事后其他人动手销毁线索。”
消息发送出去,陈默处于休息状态,不会立刻回复。
苏曼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部分窗帘。清晨灰白天光大量涌入病房。楼下住院部广场,保洁人员开始清扫地面,零星有早到的家属等候在门诊楼入口。
她的目光落回床上昏睡的林泽。
当年风控系统测试阶段的异常数据包,被清洗的服务器日志,去向不明的外包人员,父亲这本被涂抹过的日记。几条线索,各自独立,却又隐隐互相勾连。
但是没有一条线索,能够向前跨出决定性一步。所有关键实物,全部被对手掌控在手里。
苏曼坐到陪护椅,把那本旧日记本摆在膝盖,目光停留在那些墨水浸透的页面。十年前的旧调查,三年前的职场构陷,两套事件,隔着时间遥遥对应,中间缺失一大段可以把一切串起来的关键信息。
病房门外面,值守人员依旧坚守岗位。楼道灯光尚未熄灭,和清晨自然光交织在一起。
瑞科集团大楼,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周瑞安已经抵达办公室。特助前来递交来自隔离酒店的情况简报。简报写明,赵明远已经在税务问询笔录签字,只认领子公司税务层面罪责,基金会以及跨境相关内容全部拒绝供述。
周瑞安拿起纸质简报,快速浏览一遍纸面文字。
“他还算识时务。”
“调查组已经把签字笔录归档。调查组目前依旧把调查边界限定在子公司涉税范围,没有向上申请拓展到智慧乡村基金会项目。”特助汇报。
周瑞安把简报放到办公桌桌面。
“安排人跟进家属安置的约定,兑现口头许诺。稳住赵明远,不能让他后续出现反复。只要他咬死不碰基金会和旧案,这件事就可以限制在子公司贪腐的层面了结。”
“明白。”
特助准备退出去,周瑞安再度开口。
“盯着苏曼。她父亲遗留的那批旧资料、日记本,要留意动向。十年前的东西,如果重新被挖出来,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不要直接抢夺或者偷窃,动作太扎眼。只需要持续跟踪她对外使用、递交材料的动向。”
“我们没有办法直接接触私人物品。”特助说明。
“不需要接触实物。只盯外部行为,看她有没有向报社、向监管部门提交相关摘抄、复印件。一旦出现,第一时间上报。”周瑞安说道。
特助记下指令,退出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周瑞安一人,站在落地窗前,看向外面城市清晨的天际线。
现在局面暂时受控。日志已经清洗,赵明远被稳住,库房硬盘牢牢锁死。但苏曼手上那本父亲的旧日记,是又一处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谁也说不清,那些被墨水涂抹的纸页之下,到底还残留多少没有被彻底消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