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悠哉悠哉的嗑着瓜子,在这时候,午夜来临。
那天深夜,我看见了被我骗贷百万、逼得跳楼自尽的妻子。
她浑身是血,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账本,对我微笑。
张远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三个月前,林薇从二十九楼的天台一跃而下,像一袋垃圾砸在小区刚铺好的水泥地上。警察认定自杀,银行催收部的人来过两次,翻了翻她的遗产资料,除了几张被刷爆的信用卡和一堆未结清的网贷,什么也没有,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不错。
那一百万,他早转移了。
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她的身份证、她的手机号、她的脸,在各种借贷平台上操作。有些需要人脸识别,他就趁她睡着时,用她的手指按在手机上。更多的时候,他只需要坐在电脑前,填上她的个人信息,点击提交。钱到账后,他分批转到境外账户,等她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她质问他,哭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他还掉一部分,不然催收会找上她全家。他说钱投资亏了,拿不回来。她信了,或者说,她不得不信。催收电话越来越凶,有人贴了她老家的地址,有人往她公司寄了恐吓信。她的父母被气得住进了医院,她的同事对她指指点点。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夜晚,她把他约到天台,说有事要谈。他以为她要问钱的事,想好了说辞。没想到她只是看着他,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轻声说:“我最后问你一次,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投资亏了。”
她笑了。那笑容让他毛骨悚然。
“张远,我查了你的转账记录。那些钱,全进了你注册的离岸公司。你从结婚那天起就在算计我,对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又怎样?报警?证据呢?合同全是你自己签的,人脸识别也是你做的,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钱流到了我这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天台边缘,回过头,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会有报应的。”
然后她就跳了下去。
报应。张远从来不信这个。他信的是钱,是自由,是能够重新开始的生活。他搬了家,换了工作,用那笔钱在新城区买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开始了新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就像林薇从未存在过。
只是他不再看天台的新闻,不再碰银行相关的短信,偶尔半夜醒来,总觉得有谁在看着他。
这天晚上,十一点半。
外面在下雨。张远刚挂断一个电话,是他新交的女友,二十五岁,漂亮,家里条件不错。两人聊了半个小时,约好周末去看车。他心情不错,哼着歌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那面落地镜时,他无意中瞟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林薇死那天那件灰色针织外套,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一只眼睛凹陷下去,另一只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透过镜子和他对视。
张远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开着静音,播着深夜购物节目。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镜子,只有他自己,脸色白得像纸。
“狗屁。”他骂了一声,继续去倒水。水杯接到一半,他发现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液体颜色有些不对。他低头看,水槽里积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血被稀释过。他关了水龙头,那红色慢慢消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很大很大的风声,像是有人站在极高的地方,把手机伸出护栏外。
然后,他听到一声闷响。
沉重、遥远,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他一瞬间头皮发麻,手机差点脱手。那声音他太熟悉了,那天晚上,他在天台上看着她坠楼,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但这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而是从窗外,从外面那栋楼的楼下,伴随着雨声和风声传进来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雨很大,视线模糊。楼下的路灯照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松了一口气,准备拉上窗帘。就在这一刻,他看到正对着他窗户的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伞下的人,穿着灰色的针织外套,正抬头看着他。
隔着十几米和厚重的雨幕,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清楚地看到,她在笑。那种笑容里带着满足,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是林薇。
张远后退几步,撞在沙发上,摔倒在地。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疼痛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点,他再看窗外,雨幕中的街道空空如也,撑伞的人不见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他不敢接,任由它响着。铃声响了十几声后自动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就在你家楼下,帮我按一下电梯好不好?”
他盯着屏幕,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短信的来源是一串数字,发送时间是23:59。
十一点五十九分。这个时间。
门铃响了。
声音尖锐而急促,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张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边。智能门锁的屏幕亮起,显示门外走廊。画面模糊,像是摄像头沾了水,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门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谁?”他问。
“是我。”声音从门外的对讲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那个声线他不可能认错。林薇的声音,软糯糯的,和生前一样,像是撒娇。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你……你死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轻笑:“是啊,我死了。可我还欠着银行的钱呢,一百多万,总得有个说法。”
“那笔钱又不是我拿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是‘你’注册的离岸公司,把钱转到了‘你’的境外账户。你放心,我今晚不是来要钱的。”
张远贴在门边,呼吸粗重。
“我只是有些东西落在家里了,想回来拿。”
“什么东西?”
“我的账本。你忘了?那些贷款合同、转账截图、你留在我笔记本里的所有证据,还有……你亲手写的计划书。你记得吗?你在一张纸上写了怎么用我的身份证贷款,什么时候转出去,转到哪个账户。我那天上楼之前,把本子放在了家里。”
张远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个本子。他一直以为林薇跳楼前已经把它销毁了。他回到两人同居的房子翻找时,什么也没找到。他以为她烧掉了。但现在,她说东西在家里。
“我已经搬走了。”他说。
“你没有。你把本子带过来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几乎是在他耳边呢喃,“就在你书房的第二个抽屉里,和你的新身份证、新护照放在一起。你怕弄丢,对不对?”
他确实有个本子。牛皮封面,很旧,他一直把它锁在抽屉里。那里面不仅有他设计林薇的全过程,还有他挪用公司资金、伪造印章的证据。他不知道林薇是怎么找到的,但那些东西落到她手里时,她就有了足够的筹码。
可是她没有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
他当时以为她蠢,以为她心软,以为她舍不得这个家。后来他明白了,她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最终进了他的口袋。本子上的记录只是他的计划,不是实际转账凭证。就算她拿到警局,他也可以说是她的猜测。
可现在,那个本子反而成了他的心病。他没舍得烧,因为他习惯性地保留所有能把控的证据,以防万一。
他打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本子不见了。护照和身份证还在,唯独那个本子消失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可能,他昨天还看过,今天出门前还在。
门外,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的本子还在吗?”
他冲出书房,从猫眼往外看。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站在门边。她的脚边有一滩水迹,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滩水,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泥鳅,又像是虫子,在那一小片水渍中翻滚。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几乎是哀求了。
“把门打开,我就告诉你。”
“我不会开门的。”
“你会开的。”她说,然后退后了一步,从猫眼的视野里消失。声控灯灭了,一片寂静。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动静。就在他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一条视频通话请求,还是那个号码。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通。
屏幕亮起,他看到的是自己。画面是他家客厅,是从客厅窗户正对着的角度拍摄的。他转头看向窗外,那个位置不可能有摄像头。
除非拍摄的人就悬浮在窗外。
画面中,他正背对着窗户,站在玄关处,低头看手机。而在他身后的窗外,一个穿着灰色针织外套的女人,正整个人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她的脸因为挤压而变形,一只眼睛凹陷,另一只眼睛盯着屋内的他,嘴角缓缓上扬。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封面的旧本子。
视频里,她慢慢抬起那只攥着本子的手,在玻璃上轻轻拍了两下。
现实中,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拍窗声。
他猛地回头。
窗户上贴着一个人。她身上滴着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玻璃上蜿蜒流下。她已经爬到了窗外,稳稳地贴在十五楼的外墙上。她的脸因为挤压而变形,嘴唇咧开,露出白得发青的牙齿。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撞翻了玄关的鞋架。鞋子滚了一地,他注意到其中一双女士帆布鞋,白色,沾满了泥点,不是他现任女友的。那双鞋,林薇死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他当初搬家时,明明扔掉了她所有的遗物。
门锁“咔”的一声,弹开了。
他看向门。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枯瘦、苍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门把,从里面轻轻地,把门推开。
然后,她站在门口。湿透的头发贴着脸,灰毛衣还在滴水。一只眼睛凹陷着,另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微笑,那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微笑。
“你看,你把门打开了。”她说。
张远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他的手机从手中滑落,落在地板上。视频通话已经结束,但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字,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打字:
“谢谢你送我的日记本,我已经寄了一份给你的新公司。”
“不!”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朝他走了一步,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断裂的关节在摩擦。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那只手冷得像冰,湿得像从河底捞上来的腐木。
“你是不是觉得,我跳楼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她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我告诉你,在我们之间,真正结束的只有我的命。而你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把手伸进他的嘴里,向下,向下。他尝到了一股咸腥味,接着是自己的胆汁,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喉咙,像是要掏出什么。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她松开了手。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门开着,楼道里空荡荡的。地板上留着两行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书房。他踉跄着跟过去,发现书房的地板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端端正正地摊开,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