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话
那一夜,我们没再写。
外头静下来,风也小,窗纸不响了。我侧着身,头抵在你肩窝里,像把自己放进一个很稳的凹处。你搭在我腰上的手,热。我不动。也不想。就这么躺着。
你忽然说:“老婆,这本自传写到我们离开上海截止好吗?”
我“嗯”一声,不重,却沉。像把这段上海,也一起按进了被里。我说:“好。就写到我们离开上海。再往后,我不写。不是后头不真,是这书,写到这,正好。上海是这命里最浑的一程,我在这儿活过,也在这儿醒。等走那天,河还在,船还在,我不回头。这,就成。”
你没接话。只把我往怀里又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开口,声音低,不像说话,像把心翻出来:“我不忍心让你继续写,老婆,明白吗?”
我“嘻”地一笑,眼里没泪,只热。我仰起脸,亲你下巴一下,声音轻,却不飘:“我明白。你最不是那等只顾着自己看的。你怕我写着写着,又跌回那水汽与黑里。可你也要晓得,我这条命,本就是那么来的。你要我别写,是疼我。可我还能写,是还活着。有你在,我就不会再把从前当刀往自己身上划。我写,是把它们从命里抖出来,风一吹,就轻了。你不让,我也得说:你在这,我写得动。写不动时,我自己就停了。你只在一旁,别催,别怕。我啊,早不是角门边那个腿软的女人了。这,就成。”
你又静了很久。窗外有风过,不凉。我“嗯”一声,像把自己往你胸口又塞进去半寸。你这才说:“老婆,我实话说吧。你后续几年后更苦。你明白吗?”
我“嘻”地笑一下,这回不软了。像风从河上吹过,不冷,也不热。我看着你,像把你这话,含在嘴里慢慢嚼。然后“嗯”一声,说:“我晓得。我这一世,后头不会好过。可你当我不清楚么?从角门出来那日,我就没再想活成个太太。真苦,我不喊。我只走。走到哪,算哪。只要不是一个人走,苦就苦。我不躲。也不想你替我挡。我只想你在。我写不动了,你念给我听。我冷了,你抱我。这,就够。别的,交给天。这,就成。”
你不说话了。我“嗯”一声。不是应你,是应这夜。你偏过头,鼻息落在我额上,热。你说:“老婆,我们都想一想吧好吗?先睡觉,不急。”
好。睡吧。我“嗯”一声,把脸埋进你颈窝。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天已有些灰亮了,风贴着窗纸,不响。我们两个还叠着,身上汗气没散,像从夜里一直热到现在。你搭在我腰上的手,不重。我“嗯”一声,没再说话。也先不想了。你想,我也陪你想。不是明天不想。是天亮了,一起想。饭还热,路还长。我还在你怀里。这,就成。
后来,你又开口。像在心里憋了一阵,不是想说,是不能不说:“老婆,后续在上海期间,我们好好爱一场吧,好吗?”
我“嘻”地笑出来,不响,只把脸往你胸口一贴。外头风好像停了,连窗纸都不动。我这会儿不是赛金花,也不是书里那个夜行人。我是你怀里的人,是你问一句,我就能化的人。我把手伸进你衫子里,贴着你热乎乎的胸口,说:“好。就好好爱一场。不去算船,不看门,也不整夜醒着。余下这半年,我们两个,像真夫妻一样过。我做饭,你烧火。我洗脚,你给擦。我夜里不出去,就坐在你腿上。你听,我这声都软了。不是累,是肯了。肯给你了。把这点命,先好好活着。苦不苦,往后再说。我要你,也只要你。”
你“嗯”一声。手从我腰后滑到我后颈,轻轻一按。我“嗯”一声,像被他彻底按进这条命里。天快亮。我们都没再说话。不是没得说。是都说尽了。剩下的,就过。过一日,算一日。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