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拆位。”
燕沉舟这句话一落,整口第七外环竟像也跟着绷了一下。
半成候骨架还卡在槽口里,没有全起,可那三枚悬在它空胸前的旧承钉却已经一根比一根亮。亮得不猛,反倒像长久饿着的一张嘴,终于闻见能吃的东西,正不声不响往前凑。
祁问尺先把短尺探进槽沿右侧。
“它前胸空位不能碰,喉位也别碰。”
“真要拆,先看侧位。半成候壳要占外位,最稳的不是心口,是两边承位。把承位拆松,它自己就会先掉半口气。”
温九珠已把珠线绕到左手,右手捏住那片旧白簧皮,薄薄贴上半成骨架右肋外沿。
簧皮刚一沾,那层兜着半肋的白膜立刻细细一缩,像被真簧旧气照到了最不该照见的地方。
“右肋有缝。”
“不是天生成得半,是后头有人用白膜把它拼成半。”
顾载山一听就冒火。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本来连这样都不配占?”
“对。”
祁问尺目光不离骨架。
“它之所以能死赖在第七口前头,靠的不是本骨完整,是靠外头这些承位、白膜和三枚旧承钉替它吊着。”
燕沉舟没有立刻动断句钉。
他先把右簧校段横在槽口,借它去量那三枚承钉和半成骨架之间的气路。量到第二枚时,校段忽然微微一沉,像被那骨架空胸里某种“还差一口主认就能补圆”的旧渴猛地扯了一下。
燕沉舟心里一凛。
这东西果然最会骗人。
你若急着救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去补前胸;而你只要一补,它便能顺手把你送来的真簧、活气、乃至你的认手一起吞下,假装自己就是该被补完的第七。
第七槽后头的黑影也在这一刻又回出一句,比先前更急:
“别……让它……吃第一口……”
顾载山当场低吼:“听见没有,先动手!”
祁问尺却比他更快。
短尺一翻,他直接从半成骨架左下承位最薄那线缝里送进去半寸,既不撬钉,也不碰前胸,只把一片卡在骨架与槽壁之间的旧白屑先刮了出来。
那白屑一离缝,整副半成候壳竟像忽然被人抽掉了半边肩。
它没有散,反而猛地向前一顶。
空胸前三枚旧承钉同时亮起,喉位那道先前只会吐“缺主认”的旧声,猛地尖了一分:
“可补——”
这一声一起,右簧校段竟也被它扯得往前滑了半寸。
温九珠脸色骤变。
“收!”
燕沉舟几乎是本能地往回带段,可慢了半息。
半成候壳前胸空位里忽然翻出一道极薄极白的内膜,像饿急的人突然吐出舌尖,朝着校段最旧那一端卷来。若非主校轮序牌仍卡在中间,这一下它咬上的就会是真簧本骨。
“铛”的一声,牌面被它生生刮出一道白印。
顾载山看得心口都紧。
“这狗东西真会吃!”
祁问尺却在这一响里听清了别的,脸色骤然发冷。
“不只会吃。”
“它还会先学。”
“它刚才那一顶,不是在乱扑,是在学右簧校段怎么认第七槽。”
这话一出,四人都明白事情比先前更难了。
若这口半成候壳只是个死挡板,他们还能慢慢拆。可它现在在真簧一照之下,已经开始学“认第七”的手路,那便意味着它一旦多吃两口,极可能会先于候七,占成这口外位上第一个能被外环完整叫回来的东西。
到那时,再想拆,就不只是救人,还得和整口第七外环硬抢“谁才算第七”。
燕沉舟当机立断,右手一翻,直接把校段撤回怀里,再不让那半成候壳继续偷第二口。
这一撤看似吃亏,实则是把最险的那半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因为真要让这口壳再多吃一口右簧旧气,它学到的就不只“怎么开口说归”,还会学到“怎么顺着真簧去认第七槽”。一旦学到那里,后面他们就算真把候七从壳后拖出来,第七外环第一眼先认谁,仍很可能先偏到这副壳身上。
半成骨架顿时发出一声空响。
像嘴边肉被人抢走,空胸里的那层薄白内膜不甘地又往前伸了半寸,最终却只舔到了主校轮序牌边沿残留的那点旧气。
第七槽后头的黑影明显松了半口。
“好……”
这一声虽轻,却终于像真正的人。
顾载山憋着火问:“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它挡在前头。”
祁问尺盯着那三枚旧承钉。
“不能直接校。”
“也不能直接拔。”
“这三枚承钉不是压候七的第一重锁,是吊着这副半成位不让它散的第一重手。我们先拔钉,候壳会整副往前塌,候七反倒更会被埋死在后头。”
温九珠接上。
“所以要先拆它占位的壳句。”
“不是拆骨,拆它被写成‘第七位未成’的那口位。”
燕沉舟低头看向怀里废页。
旧衡总簿废页一路都安分,这时却在胸前轻轻蹭了一下,像也在第七外环这句“未成位”前头闻出了同类的纸味。
祁问尺看见这一幕,眼里忽然亮了一线。
“别光盯它身上。”
“第七位未成,不是这副候壳自己长出来的判,它背后一定还有写它占位的旧东西。”
顾载山皱眉:“在哪?”
祁问尺没答,短尺却慢慢从槽口右下滑向更深。
还没碰到底,第七槽后那道黑影忽然又咬着气回出一句:
“下……承位……不是钉……是页……”
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恨,不冲他们来,只冲这口壳后头多年真正压人的那张纸。候七显然早知道三枚承钉不是根。钉只是吊壳的手,页才是认位的嘴。只要那页还压在槽底,第七这口地方就会一遍遍先替这副假壳找补,不会先去听后头那口活命。
也正因如此,真正难拆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副会扑会叫的半成壳,难的是壳后那张一直替它发话的底页。壳会乱,页却会把乱写成理。
这一句一出,四人同时听懂。
真正把这副半成候壳多年吊在第七口前头的,未必只是眼前这三枚承钉。
更下头,还有一页真正写它“未成也占位”的主东西。
祁问尺短尺停在半空,没有再往下多送半分。因为只这一句,已经把眼前的难处彻底翻了个面。先前他们还以为是在拆一副假壳,现在才知道,真正要拆的是“假壳后头那张纸”。壳只是会乱扑,会乱喊;纸却能把乱喊写成规矩,把假占位写成该占位。若不把那页翻出来,后面无论他们多小心,候七都还是会被压在“位”之后。
燕沉舟也在这一刻把手里的右簧校段又稳了一层。先校不先补,说到底不是一句漂亮话。到了这里,每一步都得先问:我眼前碰到的到底是命,还是写命的那张纸。分不清这一层,后面越卖力,只会越替对面把壳坐实。
温九珠听懂了,手里的簧皮也没有再往半成骨架正面贴,只始终压着右肋那条假缝不放。她很清楚,眼下若要拆开,拆的就得是“它凭什么还占着第七前脸”的那条理,不是先去跟这副会乱叫的壳拼蛮劲。蛮劲谁都有,可第七外环偏偏最会把蛮劲写成它自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