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名。”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顾载山都没敢再冲着槽里吼第二句。
祁问尺立刻往燕沉舟手背上一按。
“收半寸。”
燕沉舟照做,右簧校段没有完全离槽,只退开一点,让那缕顺槽回上的旧息不至于被一下掐断。
温九珠这时才真正把那片旧白簧皮贴近槽沿闻了一下,脸色随即更冷。
“里头不止一个味。”
“一层是活人的骨困味,一层是久压不退的候壳白膜。人还在,可前头挡着东西。”
顾载山低声道:“什么东西?”
祁问尺抬眼看了看第七槽半张的那线缝。
“先前回扣门先吐‘第七位未成’,不是空吓我们。”
“这槽里多半真压着一口‘未成位’的半壳。候七在后,壳在前。我们若先认人名,外环就会把前头这口半成东西连着人一块儿认成‘该补完的第七’。”
这话一出,燕沉舟脑中很多先前零散的东西便咬到了一处。
试序座那口半成候位壳; 北衡不许候七真归; 回扣门吐出的第七位未成; 以及候七自己第一句没有喊“救我”,只喊了一声“别叫名”。
原来最险的,不是找不着候七。
真正麻烦的,是候七前头先被人塞了一口“未成也得先占着第七外位”的壳。
温九珠已经开始动手。
她不用指头去掰那道缝,只把珠线探进去,顺着槽口内沿一点点试深浅。珠线前头挂的不是珠,是一枚极小的旧铜片,能替她先听里头撞上的是什么面。铜片往里刚走了三寸,便轻轻一磕。
碰到的不是肉,也不是湿骨,而是一截硬而空的东西,像一副没长全的胸框横在那里,把后头整口人气都挡住了。
“有架子。”
温九珠收回线。
“像半成骨架,胸前空,喉下宽,肋边还挂着白膜。”
祁问尺立刻转去看地上的认线。
“对上了。”
“第七槽前这圈旧认线认的是壳,不是人。只要前头这口半成骨架还占着位,校段第一下碰进去,外环先醒的多半会是它,不会是候七。”
燕沉舟问:“能不能绕过去?”
“能,但不能硬掏。”
祁问尺道。
“这类半成候壳,最怕的不是断,是错认。你一硬掏,它会把你的手、你的气、你怀里这截校段,全记成补它的那口活重。”
顾载山硬生生吐了口气。
“说人话。”
“就是不能伸手进去捞。”
祁问尺一句回死。
“得先看清它占的是哪一段位,再拆。”
燕沉舟蹲了下来。
第七槽口不大,只能容一只手臂斜着探入。可他没有探手,只把右簧校段沿槽沿横平,借第三处旧返势去试里头那口半成骨架的外轮。
校段这次刚一贴入,里头那东西便真的醒了。
它没有整副扑出来,只从黑里先回了一声极脆的“咔”。
像胸前某根没长好的骨齿,被这截真右簧一照,忽然想起自己本该去咬什么。
紧跟着,槽里黑处便慢慢浮出一截发白的轮廓。
浮出来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副斜卡在第七槽口里的半成候骨架。
它头骨极小,额前空着,喉位以下却比常人宽,两侧肋骨只长到一半,往后便被一层发薄发亮的白膜胡乱兜住。最瘆人的是胸前,本该是心骨的位置却是空的,只悬着三枚旧承钉,像原本该装进去的那样东西,始终没人敢真给它装全。
它不只难看,全身上下还都透着一股“故意只做半截”的恶意。头额不长,是不许它真成完整相;心口留空,是等哪天真有人把最值命那口东西送进去;肋边兜白膜,则是为了让它远远看去总像还差一点、还可再补。这样的壳最阴,因为它永远不负责长成,只负责张着缺口等别人来填。
顾载山看得牙根发麻。
“这玩意儿就是‘第七位未成’?”
祁问尺点头,声音也压得更低。
“像。”
“而且它没主名。”
燕沉舟立刻听出了关键。
没主名,意味着它不是某个已经定死的人。
它只是被长期占在第七位前头,等谁来把那口“未成”补圆的半壳。
这一层一明,试序座那口半成候位壳与眼前第七槽前这副东西,也就彻底并到账上了。前者被拿去校错别位,后者被拿来挡住活人本骨;样子或许不同,心肠却是一套,都是不肯自己长成,只等外头有人送主认、送活气、送真骨来替它们完成。
温九珠珠线一挑,把那层挂在半成骨架肋边的薄白膜轻轻提起一角。膜下果然并不空,另有一道更深更瘦的黑影被压在后面,肩骨微蜷,像多年困在一口不属于自己的前壳之后,连把自己站直的地方都没有。
燕沉舟喉结一动,却硬没出声。
那黑影很轻地往前偏了一寸。
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腕被卡在半成骨架左后方,腕骨细,旧伤多,最外一节指骨上还挂着一小圈磨白了的旧铁线。那不是北衡那边的写句线,也不是白前岭的定主钩,更像某种早年候槽里专门拿来“先栓着,不让彻底断气”的旧存命线。
“候七在后头。”
温九珠把声音压得几乎贴地。
“活,但被三枚承钉和这一副半成壳一并压着。”
就在这时,后头那道更深更瘦的黑影终于又顺着校段回了一点气上来。
“别……碰前胸……”
只这一句,已经比先前清了半层。
燕沉舟立刻收住本来要往半成骨架胸前空位探去的校段。
祁问尺也一下反应过来。
“胸前空位是假口。”
“它就是等我们急着去补那里。”
顾载山骂了一声:“候七就被压在后头,还不让碰前胸,那要怎么拆?”
半成骨架像是听见了“拆”这个字,原本只露在槽口的一截喉骨忽然轻轻一竖,胸前那三枚旧承钉也跟着一颤。紧跟着,一道细得发白的旧音竟从它喉里先挤了出来:
“缺……主认……可补……”
那声音不是人声。
更像一口被写了太多年“再差一点就成”的旧工序,忽然闻见真右簧校段后,自己先把最想要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温九珠眼神当即一厉。
“它先醒了。”
燕沉舟没再犹豫,反手就把主校轮序牌压到槽沿,挡在半成骨架胸前空位与自己之间。
“先不校人。”
“先拆这口没主名的半成位。”
而第七槽最深处那道黑影,也在这一瞬极轻极轻地回了半个字:
“对……”
这一声“对”轻得像要断,可落到四人耳里,比任何催命的话都更沉。这说明,他们刚才若是急着顺人影去递手、去喊名、去碰前胸空位,整口第七槽便已经被这副半成东西抢走第一认。候七还活着,而且看得比他们清。正因如此,眼前这副会学话的半成骨架,才更得先拆。
顾载山听完,连呼吸都压低了。他虽然最恨这种拐来拐去的旧规矩,却也知道,能让候七先回一句“对”,就说明他们这第一脚没踩偏。既然没踩偏,后面就更不能一急又把人送回那副半成东西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