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角门
洪钧走的那天,我没哭。不是不难受。是那几日,眼泪早流干了。满院子挂白,风一吹,布角子翻起来,像整座宅子都在打寒噤。我缩在东偏院,没人来。也没人叫我。只有个小丫头,端了半碗冷粥,放在门口,又急急走了。那碗粥,我“嗯”一声,没喝。不是不饿。是这宅子,已经不吃人了。它只当你不在了。
又过了几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太太屋里的一个婆子。年纪不小,鞋底软,走路没声。她站在我门外,不进来。只“嗯”了一声,说:“家里人发话了。老爷不在,你年轻,别在这院里空守。收拾收拾,从角门出去吧。”那“家里人”,不是别人。是太太。是洪钧还没入土,就把话递出来了。我“嗯”一声,没应。也不问。这地方,问,是掉价。低头,才是认命。可我不认。我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把嘴里那口唾沫慢慢咽干净。然后我“嗯”一声,说:“我走。不劳人送。”
包袱是早收拾好的。不是早有准备。是我知道,这宅子容不下我。我是妾。是南边来的。是花船上上去的。洪钧在时,谁也不敢说。他一走,那些眼睛全从暗处浮出来了。我不怪她们。这世道,谁都怕多一个吃饭的。尤其多一个年轻、不老实的女人。
角门在西北角。窄,黑,常年不开。那婆子走在前头,不回头。我跟着。她“嗯”一声,像给这后路打个招呼。我“嗯”一声,也像给自己叫个门。门一开,风就进来了。冷。不猛。像从河上来的,潮。我“嗯”一声。不是应。是觉着从这一下起,我和这宅子,就再没了。
我提包袱。不重。真的不重。两件旧衣,一把断齿木梳,三封洪钧早年的信。还有半截红头绳。那还是我唱曲那会儿,他赏的。不算什么。可我留了。不是念他。是提醒自己,我曾从更黑的地方,被人扶起来过。如今,又被这同一处,像吐口痰一样,吐了出来。
我“嗯”一声,出了角门。门在身后一合,不响。真的不响。像这宅子从没开过这扇。我“嗯”一声。走了。
外头天灰。风贴着墙走。路湿。不是雨。是露。我“嗯”一声。脚下的青石,像一条老了的舌。不滑。也不暖。我走得很慢。不是没力气。是不想在这条巷里,再跌一跤。跌了,就真成笑话了。
我走。巷子极窄。两边高墙。墙头有草。草是黄的。风一来,不晃,只抖。我“嗯”一声。像对那草说:你倒还在。我也还在。
出了巷,是桥。我“嗯”一声。在桥边蹲下来。不是想死。是头一阵晕。这几日,吃得少,睡得浅。人像被抽了半条魂。我“嗯”一声。没哭。不是不苦。是这苦,得自己咽。眼泪流多了,人也软。我不能软。软了,就真成他们嘴里的“小妾命”。我不服。我“嗯”一声。站起来。风从桥那头来。我“嗯”一声。把包袱往肩上一拢。走。
桥下是水。水灰。船不多。有一只小驳,船工在打盹。我“嗯”一声,没叫。我谁也不叫。从这刻起,我不是洪家的人了。也不是赵彩云了。我得自己活。不靠名分。不靠旧人。就靠这双腿,这口气,和这半生看人熬出来的眼。我“嗯”一声。下桥。往南。南边乱,可乱能藏人。我这号人,得往乱里走。越乱,越不显。越不显,越能活。我“嗯”一声。脚底快了。不是急。是定了。
天还灰。河还响。我“嗯”一声。像把“赛金花”三个字,重新从泥里捡起来,别在肉上。疼。可不摘。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