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屋
我离开十六铺,没回头。后头人声还稠,像这上海自己也还没醒利索。我走河沿,风从水上来,不硬,可冷。那冷不是往脸上扑,是往下走,从脚腕子一路贴着小腿,湿湿的。我不缩。只把袖口往下抻了抻。鞋还干。干着,人就不慌。
河上有雾。不厚。像谁把洗米水往半空一泼,不落,就那么浮着。我“嗯”一声。这雾,不遮人,只遮声。我看见对面有船,像从灰里长出来。桨不响,只水在动。水声轻。一下,一下。像这早晨,还在喘。我不停。只走。这条沿河路,我走过多回。天晴,地干,天阴,地潮。我全记得。哪家墙根有缝,哪棵柳树偏哪头,哪一截石阶松半块,我全在脚底收着。脚比眼清。这,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拐进小巷,天更灰。两边屋挤得近,只留一条天。我抬头,光细。像从旧布里撕开一道。有人家开了窗,竹竿横出来,几件湿衣裳搭着,滴着水。那水落在我肩头。我不擦。只当是这上海,也晓得我昨夜没睡,给点凉,让我醒着。
到自家门前,我停一步。不是听。是看。门是我出门前那么掩着的。我“嗯”一声。再推。门开。屋里暗。不黑。有股炭气。不是死,是昨晚烧过的。我进门。回手一推,门自己合上。是熟门的轻。我不点灯。不冷。也不慌。天从窗纸后头漏进来,灰里透白。我坐到床沿,鞋没脱。只把脚虚踩着。那鞋底,从外头带来的潮,一点点渗。我不动。像等这屋,也把我重新认一遍。这,就成。
然后我脱鞋。两下。鞋并排,放在床脚。脚底凉,贴地。凉得不疼。我“嗯”一声。起身。舀水。水是昨夜的。凉。我倒了半盆。洗。洗得慢。水在我手背上滑,像把今早都洗薄了。我“嗯”一声。像应这水。它不热。我也不挑。能洗,就是好的。
洗完,我不擦。只把手一甩。坐下。天光白起来。外头有卖柴的,有孩子叫。我“嗯”一声。这屋,又醒了。我也醒着。醒着,就还能过下去。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