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河沿
天还灰着,我从横弄里出来。弄子窄,只够两个人错肩。墙根有水,不是昨夜剩的雨,是潮,从砖里往外渗。我走得轻,鞋底不响。过了三个弯,风一下从北边窜来,贴着地皮,不硬,可冷。我“嗯”一声,像把它咽下去。这风不认人。也好。我谁也不认。
河沿有船。十几条。不是外头那种大火轮,是小驳,小划子。船工在船头蹲着吃泡饭,碗大,汤清,热气薄。有一个拿筷子往碗底刮,刮得响。我不看他们。只看水。那水灰,不是清。浮着菜叶、草、半只木屐。船边还勾着一片破网,水一冲,像在喘。我“嗯”一声。这水,我熟。不是苏州的,是这儿的,浑,闷,看不见底。
我往十六铺走。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小,热汽大。我“嗯”一声,脚不停。石板滑。我踩干处。不是怕脏,是这鞋不能湿。过了小桥,人多了。挑担子的,拉车的,卖鱼的,还有站那看天的。我也看天。灰,不重。像要下,又不肯下。这,最磨人。像谁把把刀举在半空,不落。我“嗯”一声。只有往前走。
到十六铺,人声稠。我不进去挤。就站在一排竹筐后头。那有卖饼的。我买半张。不是饿。是手里有东西,眼里才不空。饼热,油纸都软了。我咬一口,不咽快。慢慢嚼。这地方,不能急。你急,就有人看你。你慢,像天天来,像什么也不为。我“嗯”一声。饼不甜。只油。可我吃着。像把这一早,也咽进去。
我靠着一根桩。桩上全是绳印。有人蹲在我后头,说话。不避人。“昨夜那个闸口又扣了三条船。”另一个“嗯”一声,只抽烟。那烟不散。像水边的雾。我“嗯”一声。不接。只把饼又咬一口。眼睛不看他们。看水。看船。看那些还在卸货的人。每一下都不白看。这地方,谁先到,谁先听。谁先听,谁先走。我“嗯”一声。不是应。是记住了。
又站半刻。天仍灰。我转身,不回头。往西。走河沿。风大了。水在响。有只小船在近处摇,桨不响,只水声。我“嗯”一声。这声小。像给我自己。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