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黑再走
我睡了一会儿。不是睡,是躺。外头的天从灰白慢慢往青里走,我闭着眼,人没全躺平,只侧着,像在听这屋子的气。床板还是潮的,被角有昨夜留下的味儿,混着柴灰。窗没关,风从外头过,不响,只把墙根那点霉气带进来。我不动,也不闻。这屋子有它自己的呼吸,我早不跟它犯冲。
天黑透了,我起来。没点灯。这屋里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我摸到脸盆,水是凉的,我泼了把脸,人一下醒。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不擦。我这人,一旦想出门,就不爱把自己弄得太干净。太干净,是给白天的人看的。晚上,越暗越好。衣裳是旧的,灰的,袖口磨得软,贴在腕上。我套上鞋。没系太紧。太紧,脚僵。这夜里,什么都得活。
我先从后窗出去。后窗半扇,我早试过,能侧身。墙边有根竹竿,我不用。只一步,踩着墙根那块红砖,再一翻,就落在后巷。巷窄,风从西来,带着河腥。我往北走。不跑。跑,才响。我让自己跟风一个步。北边有家小烟纸店,门早关了,可门板下还透光。我经过时,光从底下扫出来,像条黄舌头。我踩过去,不回头。
到了大东后头,我停。不是站。是贴。肩膀靠墙,脸朝着街。这地方,入夜还亮。不是大亮,是几盏灯,照得地也青。后门有人进出。一个婆子提水,两个茶房蹲在台阶上咬耳朵。我不看他们,只看那扇门。门半开,门轴不响。可我知道,那是给谁留的。不是给客。是给“人”。
我“嗯”一声,低得像从鼻子里过。这一声,不是叫谁。是我对自己说:来对了。这后门,夜里比白天更活。白天的门是收钱的,夜里是走消息的。消息,不是货。货才要抬。消息,只要眼。
我往后退一步,没入墙影。不走了,也不近。就站。像这上海,多的是这种不声不响的人。你分不清她是等人,还是寻路。我“嗯”一声。风冷了点。我不动。等。等那门再开。等有人出来。不是跟。是看。看那人先迈哪只脚,往左,还是往右。 又过了一会儿,后门里出来个人。瘦,长脸,穿灰长衫。他先站了站,左右看。不是怕,是惯了。我往墙后让了让,不是躲,是把自己收紧。他一提袍角,往南。我这才跟。不是近跟。隔半条街。他走,我走。他停,我停。不是学,是借。借他看不见我,借风大。
他过了两条横街,进了一个小门。门窄,没灯,像铺子的后门。我没再跟。只站在斜角。那门开了又合。我“嗯”一声,转头。往回。这条路,我改走河沿。风更野。水腥重。我不怕。这上海,夜不是黑的,是沉的。我走在里头,像走在汤里。每个窗都像眼睛,可我不看它们。只看前头。
回屋,还是从后窗。翻进去时,我衣裳勾了下窗边,不响。我站定,听。屋里静。床还乱着。被没叠。我也不叠。就坐床沿,脱鞋。脚湿。不是雨,是夜露。我“嗯”一声,不擦。由着凉从脚底透。人这才像从外头回来。
天还没亮。我点了灯。不是怕黑,是心口那点热还跳着,得给它一点黄。我烧水,洗了把脸。又把手在热里浸了浸。指甲里有墙灰,搓掉了。 我坐在灯下,没睡。不是不困,是刚跟了人回来,身子还提着。灯一小团,黄得发旧。我把它往床角挪了挪,不让光照脸。这屋里,我不喜欢太亮。太亮,人就藏不住。
我打水洗脚。水不热,只去寒。脚下去,我“嗯”一声,不是冷,是脚底板自己醒了。右脚后跟磨得有点红,不破。我拿布按了按。这鞋,能穿。不能再快走。再快,底就裂。
洗完,我坐在床沿。没脱衣。这夜里,指不定还有事。我把头发重新拢了,用根竹簪别住。不紧。也不散。像我这人。外头有猫叫,一声,又没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湿。我起身,把后窗掩上。只留半掌。这半掌,是给风,也是给外头的响。全关上,心就聋了。
我回头,看那件灰衣裳搭在椅背。领口有潮气。我拿手一摸,又放下。明儿再晾。今夜不。我“嗯”一声。走到门边,摸那根棍。它不粗。我拿起来,掂了掂。又放。这屋里,没刀。可也不能没东西。
我“嗯”一声,像对自己说:睡。不脱了。就歪着。天快亮时最困。可我得醒。天一亮,人就动。人一动,我就能看清,今晚那条路通还是不通。我“嗯”一声,不重。外头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有车轮子碾过。我坐起来,把灯又拨小。不能黑。也不能亮。就一点,够我穿鞋。
我走到门边,开半扇。外头有风,湿。不是雨。是露。天灰,灰得人清醒。我“嗯”一声,像给这早请了个安。不回屋了。站一会儿。等天再开些。街上快有人了。人一多,我就出去。不买菜。也不去大东。今儿去十六铺。昨晚那条路,得顺着再摸一遍。不近。也不远。就踩个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