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记
我“嘻”地一笑,眼还半眯着,像在梦里接着见人。不是我去找。是他们一个个自己来。来了,也不说话。只往那儿一站,我就想起来。
有洪府里那个素云。她走路没声,鞋底老软。我那时候还小,她给我送书,不笑。可她不害我。她教我别在太太跟前多站。这话,我记了半世。不是她善。是她比谁都懂,什么时候该退。她活,就是靠“不显”。我“嗯”一声。这号人,我后来也没少见。
又有苏州河上的船工。不穿鞋。脚趾全分着。他“嗯”一声,我不应。不是怕,是知他天亮前不跟人说话。他撑船,不看人。只看水。他活,靠船。靠水。靠嘴紧。我从前不明白。后来懂了。人有了地方,就少说话。那船,就是他的命。我“嗯”一声。我也有了我的船。不是水上的,是这半间屋。
还有估衣铺那个老头。他“嘻”地笑,眼小,手慢。我一去,他就知我穿几码。他那种,活得像灰。你不拍,他不动。你一拍,他能从灰里给你掏出件能撑场面的旧衣。他靠眼,靠手,靠整条街不要的。我“嗯”一声。我们这些人,全靠“别人不要的”活。
再后来,有当铺柜台后的。手白,脸阴。他不欺你。只把价压得你心疼,又不至死。他活,是刀不出鞘。你当,他接。你不当,他也不劝。就那样。我“嗯”一声。这也不是毒。是这行当的骨头。我如今也学会了。能少说,就少说。能让他自己想来想去,就比自己开口强。
还有些男人。不是客。是看门的,跑街的,拉车的。他们有的跟我点过头,有的没。可我都记。他们活,是脚底生风。谁家有事,他们先到。谁家晦气,他们先走。你以为他们是活在最底下,其实这上海,许多风,都是他们带起来的。我“嗯”一声。我如今看人,也先看脚。不看脸。脸会演。脚不会。
我睁开眼。外头光更白。我“嗯”一声。像从一整条旧巷里走回来。身上没湿,可像被那河风又吹过一遍。我不动了。也不再去想。不是没得想。是满。满得人定。 更早之前,我看见我自己
我“嘻”地一笑,没起身。外头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像把过去也一起带进来。我合上眼,不追书,也不追字。我就这么斜着,把自己又丢进那几年。
我最早见的,是船底那半张脸。一个老船娘,灰发,脖子黑,牙黄。她不跟我说话,只把一碗稀得照人的粥推过来。我那时小,不敢接。她“嗯”一声,不像凶,像没力气凶。她活,靠熬。不是等死,是不肯死。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活着,不是为别的,就为不让人说她是被水带走的。我“嗯”一声。那口粥,我记到现在。
然后就是阿沅。阿沅会唱。她不识多少字,可嗓子亮。她一早起来,不吃饭,先站在船尾“啊”几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嗓子不能冷。她活,是靠把自己练成一样东西。不是色,是音。谁要是出价低了,她不接。不是傲,是懂价。她死得早。我“嗯”一声。她教我的,不是唱。是怎么站着,不让人把价压到底。
我还见过岸上的老倌。收船租的。左手总戴个铜扳指。他不说重话。只坐。人一到,他“嗯”一声。你给多给少,他都“嗯”。可你少了,下次就不让你靠岸。他活,靠地,靠船,靠脸熟。他看我不看别处,只看我鞋湿不湿。湿了,就知我从哪来。我“嗯”一声。这人,我如今也常想起。
再后来,有抬轿的。两个。一个年轻,一个老。老的喘,腿肚子青。他们活,靠肩。靠节。靠你不说去哪,他们就把你抬到哪。我“嗯”一声。我也这么活过一段。不是坐,是抬。抬自己。抬命。不是低,是等。等哪日轿里坐的是自己。
还有当铺门口的老头,卖糖水的婶子,夜里敲更的,巡街的。他们都不问我是谁。也不记我。我也就不求他们记。他们活,是这上海的地缝。没他们,这地就硬得走不动。我“嗯”一声。我如今看谁,都先看他脚下。脚下有泥,是实。没泥,也假不到哪去。
我睁开眼。天还白。外头有孩子跑过。我“嗯”一声,像把这些人都请进屋里坐了一圈。没说谢。也没送。只让他们在。这一种“在”,比什么道都顶用。我要是还活,就是他们分给我的命。我“嗯”一声。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