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了屋,我先没坐,只把门在身后轻轻一合。不是怕有人跟,是这门若不先关上,屋里那点热气就全跑光。我把饼放桌上,油纸还温。窗户关着,可风还是从纸缝钻进来,不冷,薄薄一线,像根看不见的针。我站在门后,没动。只把手里那点油纸慢慢折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抽屉。
刚折完,我“嗯”一声,像对屋子说,又像对自己应。我走到床前,摸那根棍。还在。位置没动。床板下的红绸也还在原处。我蹲下去看。不看,手也知道。只摸一下。绸边还干。屋里潮,可它贴着木板,不潮。我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又看那扇后窗。半开着。外头天白,有风过,把窗边一卷旧线吹得直晃。我不去关。线不响。风不凉。就那样,挺好。
我不是没事。是眼下这些事,急不得。大东那个拎箱的,面生,步快。不是跑。是走得紧。那种人,手里多半是纸,不是钱。钱重。他那个箱子轻。若是纸,那就是命。现在世道,纸上写的不比刀软。我“嗯”一声,不想了。不,不是不想。是先放着。像把一枚小石子含在舌下,不吐,不咽。等味自己出来。
我脱了外衫,只留小衣,套了件旧袄。斜在床尾,半躺着。人一躺,脚先轻了。那双腿还酸,不是走路走的,是昨夜。我不去想。只把眼合了合。不是睡。是回气。这大半天,全在外头。心吊着,眼也吊着。现在回了。得把自己,一寸一寸收回来。
外头有人喊:“卖柴!”两声。不近。像从东边巷口过。我“嗯”一声,起来了。不是要买。是忽然觉着,我该到后头去,把昨日没归的碎柴拢一拢。那堆在墙根,半干半湿。我拿布一兜,勒紧。那些小棍短,不齐。我“嗯”一声,都抱回灶边。风一过,柴灰落我满手,我也没拍。这比香好闻。比男人送的粉还实。
弄完,天已近午。我坐回桌边,把那张饼撕了。一口一口,像数这半日。不咸。也不甜。就是粮。填肚子,也填心。吃得慢。外头又静下来。我“嗯”一声。不是想说话。是觉着,这一刻,才真像我的日子。没有昨夜的潮,也没有来日的刀。就一张饼,一室半明。我坐着,哪里也不去。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