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灰得发白,像一张旧纸蒙在头顶。风不硬,可从巷口拐出来时,还是凉得人后颈发紧。我走得很慢,不是没力气,是这早晨的街上,快不得。快,就招眼。女人独自出门,本不打紧。可你只要一快,就像有事。上海这地方,你越像有事,旁人越要记住你。我要他们记不住。
先到早市。卖青菜的婆子在卸筐,黄菜叶剥了一地,泥腥味浮起来,混在猪血与豆腥里。我没停。只从边上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朝我举了根,笑着喊“甜得很”,我摇摇头。不笑。也不板。像那种天天来、什么也不买的人。这种最不显。
过了早市,我往东。大东的后巷从大马路绕进去,得先过两条横弄。我挑了靠西那条。窄。地半干。几个半大孩子在墙根玩石子。我经过时,他们抬头,见我不停,又低头。这最好。我不看他们,可我知道他们不记事。孩子眼里,大人都是灰的。
到后巷口,我停了一下。没找茶摊。也没站得太直。只把背往墙上一挨,两只手照旧插在袖里。像在等谁。又像没等。眼睛不抬,只往斜里看。后门半开,有茶房出来倒水。水泼在石板缝,嗤一声,热气短,散得快。他一偏身,又进去。门不锁。一个婆子提了桶,从东头过来,不与人招呼。我记住了。这后门近午时最松。不是没人,是都不往这看。
我正想再站半刻,忽然看见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从门里出来。他没戴帽,步子快,后头跟着个拎箱的。我低了眼,看自己鞋尖。那鞋面上有点泥。不是今早沾的。是昨夜。我“嗯”一声,没动。等他们过去,才缓缓抬头。那箱子黑。不大。不重。可那拎箱的,手抓得紧。越不重,越要命。这里头,若不是钱,就是更值钱的东西。我“嗯”一声,心里记下。转身。从原路出。不回头。
回去路上,我买了两张饼。不是饿。是手里有东西,人更像过日子。饼还热,油纸透出点气。我边走边撕了一口,不吃完。留一张。天还早,风也不急。我忽然觉着,这上海不比我。它日日都这么醒。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从夜里出来,又往白里走。我心里有火。不是烧。是照着。像夜里那点还没全散的。我带着它。一步也不乱。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