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渐歇，漫天绚烂烟花依旧熠簌，流光铺洒在翻涌的湖水上，却死寂骇人。
整整五分钟，足以让人脑缺氧坏死、生机断绝的五分钟。
哗——湖面破开一道巨大水花！
梁知珩浑身湿透，发丝凌乱，龙袍紧贴挺拔身躯，水珠顺着下颌滴滴滚落；他双臂死死环抱着昏迷的徐婕羽，疾步踏水登岸。
紧随其后的御前侍卫，粗暴压着舞女刺客，狠狠拖拽上岸，用力按跪在地。
“留活口（刺客）！”
宸贵一手护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强忍后怕上前：“皇上……”
梁知珩垂落眉眼，此刻的眼底、心间、全世界只剩下徐婕羽。
“太医！”他向来沉稳冷寂，这会却撕扯喉嗓
冰凉的湖水浸透四肢，怀中人体温渐散、唇色惨白、呼吸全无。
“速传太医！”
焦急之下，忽闪至那日翠筠宫，深刻之至，直冲脑门——徐婕羽笑嘻嘻跟他解说三分钟新奇故事，说起人工呼吸适用于溺水急救：人工呼吸！
正是此刻溺水救命唯一的法子。
她教他的，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大概就是后宫费尽心机，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梁知珩再不绷镇定，毫不犹豫抱着人奔至平整空地，小心翼翼将徐婕羽平整放于地面
他头也不抬，从容抬手——
一手指派公公：
“掌半柱香；”
另一手指派太医：
“包扎！”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跪地俯身，处理她被利刃划伤、泡得发白渗血的手腕。
而梁知珩，双膝跪前，双手叠交，俯身覆在她身前，精准按压在其心口。
那双执掌江山、落笔定乾坤的金贵双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他沉敛心神，脑海一遍遍疯狂复刻她当时的话语，稳神默念：按压三十次，人工呼吸两次；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缓不急。
一下，两下……三十下。
精准、用力、不敢有半分差错。
按压完毕，俯身低头轻柔捏住她高翘的鼻尖，唇瓣微张，渡入温热气息。
吹气，停顿，再按压，再吹气。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动作机械，却执着。
在场朝臣嫔妃、宾客宫人皆未看过此等操作……众人看着九五之尊屈身跪地，放下威仪、不顾龙体、卑微抢救一个婕妤？？？
太后走下高位，看似规劝，实则漠然冷眼：“皇帝，龙体要紧，太医在侧，切莫误了时机！
一语起，周遭众人窃窃私语，细碎议论声丝丝缕缕钻进耳畔。
淑妃跟腔：“皇上此举，太过失仪……”
“一介婕妤，怎值得帝王自降身份？”
“……”
纷纷声响如同针扎，挑拨了梁知珩濒临崩溃的紧张神经。
“公公计时，除此；何人再敢出声扰朕心绪——斩立决！”
一句落，全场死寂，再无半分私语。
素来沉稳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声音剧烈发颤，吼声嘶哑破碎。
他动作未停，额头已是冷汗满布。混着湖水顺着轮廓滑落；他不得不抽空抬手，用湿透宽龙袍袖擦去脸上分不清湖水、冷汗还是急泪糊眼……
按压、吹气、再按压、再吹气。
力道愈发沉重，每一次落下，都赌上了他全付心神，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段公公双腿发软，跪在一旁死死盯着燃香，嗓音抖得不成样，颤声回禀：“皇、皇上……半柱香……已过半……”
半柱香过半！
溺水急救黄金时间，已然流逝大半。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梁知珩心头，让他沉稳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口窒息发痛。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明明那么鲜活、那么聒噪、那么贪生怕死。
她极会顶嘴、撒娇耍赖、目无法度、满心满脑光怪陆离；满嘴满眼倔犟歪理。
她怎么能、怎么敢就这么了无生息地躺着？！
皇帝压下翻涌的心慌，咬着牙偏执地重新抬手，极力控制加重额动作快、平静又疯魔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的急救动作，不肯放弃分毫希望。
又过一阵，段公公带着哭腔，绝望叩地：“皇上……半柱香……已燃尽了……”
——半柱香已过，大罗神仙难救！
这话死死缠在梁知珩脑海里，翻来覆去、反复凌迟，搅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不可以……不可能！”
他显出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低头贴着她冰凉的耳畔，一遍遍低吼：“徐婕羽？徐婕羽！睁开眼！给朕醒来！”
一旁太医面色惨白，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探上娘娘的颈动脉。片刻后，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含泪沉声回禀：
“皇上……婕妤娘娘……已无脉象……！”
“半柱香已过，皇上！”
“脉搏全无，气息断绝，已无力回天……皇上，娘娘薨了……”
轰得一瞬。
梁知珩所有的坚持、偏执与侥幸，彻底崩塌。
他是执掌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可定百官生死，可镇天下动乱，可逆乾坤局势……可偏偏，留不住一个徐婕羽！
“徐婕羽——”
绝望哽咽，字字泣血：“朕不允你死……不准死！朕不准！”
周遭侍卫、宫人、太监纷纷红了眼眶，尽数上前想要搀扶已然脱力、近乎疯魔的帝王：
“圣上！万万保重龙体！”
“皇上节哀！”
数只手伸来，想要将他扶起。
可梁知珩固执地甩开所有人，狼狈俯身，不顾一切重新将冰凉无声的少女紧紧揽入怀中。
坚硬的脊背彻底垮塌，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傲骨寸寸碎裂。
“不……不……！”
他浑身止不住颤抖，湿透的身躯更加趁凉，指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过她惨白冰冷、毫无生机的脸颊、眉眼、唇角……再也没有叽叽喳喳的碎语，娇憨耍赖的撒娇，灵动狡黠的眼眸。
不能接受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个总爱跟他顶嘴的鲜活热烈的姑娘，没了~
彻骨的悲痛席卷四肢百骸，碾压得他无法直立身形。堂堂九五之尊，此刻狼狈不堪、摇摇欲坠。
“啊——————！！！”
一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长啸冲破喉咙、响彻长空！
悲恸之至足以震彻整座皇宫，压过漫天烟火轰鸣，盖过风声人声，让满宫之人尽数垂泪，心神俱震。
今夜烟火漫天，盛世繁华犹在；可他的人间烟火：寥寥寂灭，再无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