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念桥
书名:至宝定鸿蒙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7473字 发布时间:2026-09-28

第四十四章 念桥

 

子时将近,整片焚天界的燥热气流忽然一滞。

 

先前漫天翻涌、无休无止的赤褐浓烟缓缓沉降,漂浮在天地间的细碎火星尽数敛去锋芒,整片火谷陷入一种诡异至极的安静。这种静并非死寂,而是万物屏息、火海蛰伏的前兆,仿佛整片界域都在遵循某种亘古不变的时序规则,等待子夜火潮回落的刹那契机。

 

片刻之后,风起。

 

风不从四方来,独从火海最深处、黑曜宫扎根的地心深渊之中卷涌而出。热风粗粝滚烫,不带半点温润,裹挟着沉淀万年的火垢与灼热微粒,横扫整片火谷荒原。风势席卷而过时,不似寻常狂风摧枝折木,反倒像有人手持一张烧得通红的厚重粗麻布,自暗红天幕自上而下狠狠抖落。漫天燥热扑面而来,磨擦着裸露的皮肉,脸颊、手背、脖颈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尽数被细密滚烫的火砂反复打磨,生出密密麻麻、尖锐刺麻的痛感。

 

李砚尘静立浅洞洞口,身形挺拔,纹丝不动。

 

他微微眯起眼眸,长睫垂落,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沉色,目光穿透层层热风,牢牢锁死谷底火海的变化。

 

片刻之前还狂暴不息、一蹿数丈的滔天火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伏低。

 

原本冲天而起、几乎要舔舐暗红天幕的烈焰浪潮,像是被一只无形无质的万古巨手死死摁压、拘束。躁动翻涌的火浪渐渐平息,狂暴的灼烧气息层层收敛,谷底火海的高度一寸寸回落、降低、沉敛。漫天炽亮的火光柔和下来,不再刺眼灼目,整片火谷的暴虐杀意,在子时来临的这一刻,被时序规则硬生生压制三分。

 

焚天界千年不变的火潮,如约退却三成。

 

这是整片业火疆域一日之内,唯一的生路。

 

“去。”

 

火鬼沙哑干涩的声音,从洞口外侧的焦石阴影里淡淡传来。

 

简单一字,没有叮嘱,没有宽慰,不带半分情绪,却重如落锤,敲定了接下来所有的生死前路。

 

李砚尘缓缓转头,视线落向洞内一隅。

 

周平斜靠在洞内唯一一片冰凉的岩壁上,少年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连日地热烘烤得通红发烫,肌肤透着一种虚浮的艳色,嘴唇干裂起皮,数道细小的裂口隐在唇瓣之上,稍稍一动便会牵扯出细碎痛感。连日奔波、高温炙烤、心神紧绷,早已将这名根基浅薄的少年修士耗得精疲力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静静望着李砚尘,眼底藏着担忧、惶恐与无力。他知晓自己修为低微,踏入火谷核心只会成为拖累,只能留守在此,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同伴踏入九死一生的绝境。

 

沉默片刻,周平抬起右手,掌心摊开,将那半块残存的九幽冷玉默默递了过来。

 

玉石已然消融大半,仅剩小块内核还凝着极阴寒气,表面湿漉漉的全是冷凝水汽,是此刻整片燥热焚天界中,唯一能抵御火毒、安神静心的至宝。他想把这最后一点庇护,尽数留给前路凶险的李砚尘。

 

李砚尘轻轻摇头,目光平静温和,语气笃定不容推辞:“留着。你一人在此等候,周遭火灵游荡、杀机暗藏,此物你用得上。”

 

周平僵住手臂,指尖微微收紧,攥紧微凉的玉石。眼底的忐忑愈发浓重,却终究没有再多言语,默默收回了手。他知晓李砚尘的性子,一旦决断,从无更改。

 

李砚尘抬手,将腰间短刀的绳结再度束紧,牢牢固定刀身,杜绝前行途中松动脱落的可能。随后他收拢袖口,将宽大的灰布衣袖死死扎牢,封死所有缝隙,隔绝外界漂浮的火砂与零星业火,护住经脉不受外火侵扰。

 

做完所有准备,他抬步踏出洞口。

 

洞外,火鬼慵懒倚靠在一块通体焦黑、被业火淬炼万年的巨型焦石旁。老者手持那根粗糙的细石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敲打着脚下赤红岩体。

 

笃、笃、笃。

 

单调、均匀、重复的敲击声,穿透呼啸热风,稳稳落入耳膜。节奏规整恒定,不慌不乱,像是在为即将踏入因果死局的旅人,敲完最后一段送行节拍。

 

火鬼头也未抬,视线低垂,盯着地面深浅交错的火痕纹路,嗓音沙哑陈旧,带着岁月磨洗后的麻木:“沿东侧走,上古运石老路。记住,别回头,一步都别停。”

 

“嗯。”

 

李砚尘低声应和,再不迟疑,转身朝着火谷东侧边沿稳步前行。

 

脚下松散的赤红碎石层层堆叠,常年被地热熏蒸,石质酥脆松动。每一次落脚,碎石都会顺着倾斜的坡面向下滑动、滚落,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热风从身侧穿涌而过,裹挟的火星落在衣摆,转瞬便被布料隔绝、自行湮灭。

 

谷底退却的火潮漫出一层极薄的赤色雾霭,贴伏地面流淌,高度堪堪没过鞋面。赤红雾气温润诡异,贴着鞋面萦绕游走,看似明火灼灼,却始终差着一寸距离,不侵皮肉、不烧衣料,似近实远,暗藏玄机。

 

李砚尘垂眸扫过一眼,眼底淡紫破妄微光一闪而逝。

 

他看得清楚,这不是普通火雾。

 

这是业火析出的因果余韵,无形无质,不烧肉身,只缠神魂。一旦心神失守、执念外露,这层薄薄雾霭便会瞬间反噬,顺着七窍侵入识海,勾动所有潜藏的过往心魔。

 

他收回目光,心神彻底沉定,摒弃所有杂念,只留前路一念,稳步向前。

 

十余步外,火鬼的声音再次穿透热风,淡淡追来,带着最后的警示:“别想活人。一个都不行。但凡念起一人,念桥幻象立生,你必死在半途。”

 

李砚尘脚步未顿,身形未停,更没有回头。

 

他心中清楚,火鬼所言从不是危言耸听。

 

念桥渡的从不是路,是心。焚天界的业火从不杀人肉身,只勘人心性、拷人因果、灭人执念。他身负四块造化玉牒残片,身怀九幽血咒,半人半鬼之躯,因果缠身、执念深重,是整片业火疆域最忌惮、也最容易被针对的入局者。旁人渡桥尚需步步谨慎,于他而言,一念之差,便是神魂俱灭。

 

顺着火谷边沿一路向东前行,地势渐渐倾斜下沉,一条隐匿在焦石夹缝中的古老通路,渐渐完整展露在眼前。

 

这是上古时代黑曜宫初建之时,匠人开凿的运石老路。

 

通路依山势斜凿而下,狭窄逼仄,最宽处堪堪容人侧身通行,无护栏、无依托、无半点避险余地。道路两侧的岩壁漆黑发亮,表层覆盖着一层经年累月业火灼烧形成的釉质光层,石体从内到外被烈火淬炼通透,每一寸石纹里,都沉淀着万古火韵。

 

整条老路陡峭狭长,蜿蜒通向谷底最深处,像是一道刻在火海崖壁上的黑色裂痕。

 

李砚尘侧身贴紧内侧岩壁,双脚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一步一步沉稳下行。

 

越往谷底深处沉降,周遭天地的赤色便愈发浓郁。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唯有一片被烈火烤透、暗沉凝滞的暗红天幕,沉甸甸压覆穹顶;脚下是半熄半燃、余温不散的火原大地,热浪源源不断从地底蒸腾而上。

 

他置身其间,上有沉天如火盖,下有热土如炉盘,整个人如同被夹在两片滚烫的热铁之间,被万古火韵缓慢、温柔、却无处不在地烘烤、淬炼、拷问。

 

热气不烈,却绵长入骨。

 

不灼肌肤,却耗心神。

 

不知下行多久,耳边持续萦绕的热风呼啸声忽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浑厚、连绵不绝的隆隆轰鸣。

 

初听酷似流水奔腾,仔细分辨,却无半分水润清冽。那声响沉哑粗重,带着熔岩翻滚的厚重震颤,从谷底最深处层层翻涌上来,震荡耳膜、撼动心神。

 

不是水。

 

是火。

 

一条无比宽阔的业火长河,横亘在整条谷底正中,隔绝南北,截断前路。

 

火河无边无际,自视野北端尽头蜿蜒流淌而来,一路横贯谷底,奔赴南端火海深处,不见源头,不见尽头。河内流淌的不是烈焰明火,而是半熔半凝的浓稠火浆,赤红底色交织着缕缕鎏金,质感黏腻厚重,缓慢翻滚、涌动、堆叠。

 

每一次火浆起伏,都会发出巨兽低吼般的沉闷轰鸣,整整条火河宛若一头被万古业火囚禁在地底的太古巨蟒,沉眠不醒,却时时刻刻蓄含毁天灭地的凶威,蛰伏于此,镇守黑曜宫前路。

 

火河之上,无石桥、无木桥、无栈道,唯有一座孤零零的黑石窄桥,悬空横跨两岸。

 

桥身由整块暗黑神石雕琢而成,历经万年业火冲刷,通体漆黑透亮,石表纹路尽数被烈火打磨得温润光滑。桥面极窄,仅容单人侧身踏足,两侧无栏无护,悬空而立,下临万丈火河,一步踏错,便是神魂葬身火海的结局。

 

念桥。

 

真正勘问人心、审判执念的生死玄关。

 

李砚尘缓步走到桥头,身形微微一顿。

 

他不是畏惧悬空火海、不惧坠落之险、不畏业火焚身。

 

让他驻足一瞬的,是桥面异动。

 

整座黑石桥面并非静止死物,而是活的、灵动的、时刻变幻的。

 

桥身密布的古老火纹正在缓缓流转、蠕动、重构。细密繁复的纹路自行聚散、拼接、演变,时而化作一个个扭曲晦涩、无人识得的上古符文,时而符文崩解,重归细碎火纹,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些符文他从未研习、从未见过,可目光落去的刹那,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熟稔至极的错觉。

 

仿佛千万年前、万古轮回之前,他曾伫立此地,亲眼见过这些纹路,读过这些文字,熬过这一场一模一样的因果渡桥。

 

宿命的厚重感沉沉压落,笼罩周身。

 

李砚尘凝神定气,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压下心头所有恍惚。他缓缓调匀呼吸,吐纳绵长匀净,将体内躁动的灵力、不安的心神、纷乱的念想,尽数压至气海最深处。

 

随后侧身,抬步,稳稳踏上念桥。

 

脚掌落于桥面的一瞬,一股极致滚烫的触感骤然穿透鞋底,直窜经脉。

 

灼意来得迅猛刚烈,转瞬便浸透足底穴位,顺着双腿经络向上攀升。可仅仅刹那,滚烫之感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诡异冰凉,贴着皮肉悄然游走,冷热交替,虚实相生,诡异莫名。

 

他目不斜视,头颅端正,视线死死锁定桥对岸的赤色平地,心神如铁,不为所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沉稳,节奏恒定,不急不缓,不晃不抖。

 

直至踏出第五步。

 

谷底所有声响骤然寂灭。

 

风停、火静、声消。

 

整片天地陷入绝对的死寂,静得骇人,静得诡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身体内所有细微动静。

 

血液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的细碎嗡鸣、灵力缓慢周天流转的震颤、心脏沉稳搏动的节奏,尽数清晰入耳,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又遥远得如同隔着万古时空。

 

极致的静谧之中,一道轻柔缥缈、似远似近、似虚似实的人声,忽然从桥下滚滚火河之内,悠悠传起。

 

“李砚尘。”

 

声音很轻、很软、不带戾气,不带杀意,平淡得像是故人轻唤,温和得让人放松警惕。

 

可这一声呼唤,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软、最愧、最不敢触碰的旧念。

 

这音色像极了惨死乱葬岗焦骨诅咒之下的陈九,温柔纯粹,带着不甘与遗憾;又像极了磐石镇初识时,懵懂纯粹、一心向善的周平;更像极了当年天衍宗功法阁外,那些日日使唤他、轻视他、践踏他尊严的同门师兄。

 

一念交错,万影丛生。

 

桥上火纹轻轻震颤,周遭虚无微微动荡,无数潜藏心底的旧人残影,借着业火因果,悄然浮现,萦绕身侧。

 

李砚尘牙关紧咬,心神死死绷定,脚步不停,目光不移,双耳不闻,坚决不回头、不应声、不动念。

 

可那道虚幻的声音并未散去,反倒愈发贴近,从遥远火河,慢慢浮至桥边,贴着耳畔轻轻回响,带着无尽委屈与幽怨:

 

“你要走了?把我留在这里?”

 

这一句,轻飘飘,软绵绵,却重逾万钧,狠狠砸在他的心海之上。

 

无数尘封的愧疚、遗憾、执念、悔意,在这一刻轰然翻涌,险些冲破层层压制,席卷全身。

 

他的脚步,极细微地顿了半瞬。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瞬失神、一念松动。

 

桥面火纹骤然暴涨,赤红金光交织翻涌,桥身光影剧烈动荡。

 

一道湿漉漉、血淋淋、半燃半朽的虚影,顺着桥下火河缓缓攀爬而上。

 

虚影大半截身躯仍旧浸泡在滚烫火浆之中,上半身探出桥面,浑身皮肉融化流淌,五官模糊扭曲,血水与火浆交织滴落,模样凄惨可怖。

 

那张模糊的脸,是陈九。

 

是那个为护苍生、直面诅咒、尸骨焦枯、死不瞑目的陈九。

 

是李砚尘心底藏了一路、从未释怀、永远亏欠的故人。

 

虚影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他,无声凝望,无尽悲凉。

 

“滚。”

 

一字出口,沙哑低沉,裹挟着强行压制的颤抖。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砚尘心底瞬间一沉,暗叫不好。

 

他破戒了。

 

渡念桥最忌讳的,便是动心、动念、动口、应声。

 

一旦回应幻象,便是心神失守,执念落地,业火锁魂。

 

那道凄惨虚影仿佛得到了执念印证,原本模糊扭曲的五官骤然清晰,僵硬的面部肌肉缓缓牵动,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扯出一个诡异、漠然、毫无生机的笑容。

 

火河翻腾,桥身震颤,周遭业火疯狂躁动,无数细碎火星围绕他周身飞速盘旋,步步紧逼。

 

李砚尘不再多看、不再多想、不再留半分迟疑。

 

他压下所有愧疚与悲悯,收敛所有心绪杂念,脚下发力,大步疾驰,向前狂奔。

 

可越是前行,心底越是骇然。

 

桥面仿佛被心念无限拉长。

 

他明明步步向前,疾驰不止,身前的桥路却始终不见缩短。明明已经奔出数十步,抬眼望去,前方依旧剩余数十步悬空桥道。

 

桥随念长,路随心延。

 

执念不消,此桥无尽。

 

他瞬间了然,再数步数、再控身形、再压情绪,皆是无用。只要心底残留半分牵绊,这座念桥,便是永无止境的轮回囚路。

 

李砚尘当即闭上双眼,彻底放空脑海。

 

斩断故人、斩断过往、斩断遗憾、斩断畏惧、斩断所有爱恨嗔痴。

 

心无一物,念无一存,唯剩一念——过桥,入黑曜宫,取残片,破棋局。

 

可焚天界的业火念桥,最是擅长捞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强行清空思绪的刹那,桥面火光骤然聚拢、凝练、成型。

 

一道青灰布衣、袖口沾墨、身姿孤淡的人影,静静出现在桥的尽头。

 

不是他所思所想,是火桥自行映照。

 

是灰衣执纸人。

 

万古棋局的执棋者,引他入局、渡他生路、布他命运、观他浮沉的幕后之人。

 

灰衣老者静静立在桥对岸,身形单薄孤冷,眉眼淡然悠远,依旧是那副看尽万古沧桑、无喜无悲的模样。他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微动,一道无声的意念直抵李砚尘识海:

 

“我等你很久了。”

 

心神巨震。

 

李砚尘眼底骤然一凛,识海剧烈震颤。

 

他强行别开视线,紧闭双眼,绝不与幻象对视、绝不承接对方意念。

 

下一秒,灰衣人影动了。

 

他没有停留桥头,反倒缓步朝着李砚尘走来。

 

一步一步,跨越悬空窄桥,穿过漫天火韵,朝着他缓缓靠近。

 

两道身影,一实一虚,在无尽念桥中央渐渐交错。

 

擦肩的刹那,一缕极致刺骨的寒意,顺着肩头皮肉瞬间浸透,一路穿透经脉、贯穿胸腹、直落后腰丹田。

 

寒得刺骨,冷得噬魂,绝非业火所有,亦非九幽阴寒。

 

是人心之寒,是宿命之冷,是棋局无解的绝望。

 

李砚尘瞬间明悟。

 

不是灰衣来了。

 

只是这座桥,扒出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怕灰衣、怕棋局、怕宿命、怕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任人摆布、无法自主的棋子。

 

这缕寒意,是他自己的心魔,是他不敢直面的未来。

 

人影擦肩而过,无声消散在漫天火光之中。

 

全程,李砚尘未睁一眼、未移一步、未乱一念。

 

任凭幻象丛生、执念翻涌、心魔噬心,他自岿然不动。

 

熬过幻象,熬过执念,熬过心底最深的惶恐与亏欠。

 

待周身所有光影尽数散去,他方才缓缓睁开双眼,脚下不停,踏出最后十余步桥面。

 

当脚掌最终脱离黑石窄桥,踩上对岸坚实赤色土地的一刻,身后所有轰鸣、所有幻影、所有低语、所有寒意,瞬间尽数湮灭。

 

风止、火静、念空。

 

隔绝生死的念桥,彻底被抛在身后。

 

火河滔滔,依旧横亘谷底,却再也无法阻拦他半步前路。

 

桥对岸,是一片无比开阔、一望无际的赤色平地。

 

地面被万古业火打磨得极致平整光洁,温润如玉,细腻似瓷,整片赤地干净得没有一粒碎石、一丝尘埃、一点杂芜。光洁的地面清晰倒映着暗红天幕与漫天火光,天地一色,赤红茫茫,壮阔又荒凉。

 

平地中央尽头,孤零零伫立着一座暗黑宫殿。

 

远观不算巍峨宏大,却极致沉凝、极致肃穆、极致孤冷。

 

通体黑岩筑成,不映火光、不纳火气、不染赤韵,像是从滚烫火海最深处,硬生生生长出的一截冰冷枯骨,镇压整片业火疆域,万古不移。

 

黑曜宫。

 

宫门紧闭,通体死寂,殿前空空荡荡,无守卫、无火灵、无草木、无风声、无半点动静。

 

整片殿宇沉寂无声,仿佛一座亘古沉睡的死殿。

 

可李砚尘立足平地,目光遥遥望去,心底无比清楚——

 

死寂之下,暗藏万古生机。

 

空荡之中,隐着绝世凶险。

 

这座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殿之内,早有存在等候他千万年。

 

他压下心绪,稳步朝着黑曜宫正门前行。

 

一路赤地平坦,再无阻碍。

 

前行约莫半数路程,脚下持续滚烫的地面,温度骤然一瞬散尽。

 

一股森然冰凉,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腾而起,顺着脚掌经络向上蔓延,缠绕脚踝、浸润双膝、游走周身。

 

前一步还在烈火烘炉,后一步便如踏冰雪寒渊。

 

冰火两极,瞬息切换,诡异得令人心悸。

 

他垂眸低头,脚下依旧是赤红地表,色泽未变、石质未改、火光依旧倒映,可地底透出的寒意却真实刺骨,层层叠叠,试探着侵入他的经脉气海,触碰他的九幽咒印,试探他的虚实深浅。

 

地底有物,正在窥探。

 

李砚尘驻足抬眼,望向黑曜宫紧闭的殿门。

 

不知何时,沉重冰冷的黑石殿门,已然悄然敞开。

 

殿门洞开,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浓黑沉寂。

 

这黑暗,与九幽冥界的死寂浓黑截然不同。

 

九幽之黑,是死黑、是沉黑、是衰败枯寂、毫无生机的黑,只会冻彻肉身、压制生机。

 

而黑曜宫内的黑,是活黑、是烫黑、是藏火于寂、蕴生于灭的黑。

 

漆黑深处,隐隐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鎏金微光,细碎、微弱、飘忽,像是万古残火余烬,藏在最深沉的寂灭之中,明明灼热滚烫,却隐匿无形。

 

就在殿门敞开的瞬间,他怀中四块造化玉牒残片同时轻轻震颤起来。

 

不是此前躁动不安、冷热相冲的剧烈波动,而是一种极其轻柔、极其温顺、极具归属感的共鸣。

 

轻轻颤动,隐隐呼应,像是失散万古的同源至宝,正在门内无声呼唤,遥遥相召。

 

第四块业火因果残片,就在这黑殿深处。

 

“进来。”

 

一道声音,自漆黑殿门深处缓缓传出。

 

非人语、非兽鸣、非灵响。

 

似铁片刮擦顽石的粗粝,似烈火灼烧枯木的低鸣,似万古旧物,勉强模仿人声的晦涩腔调。

 

空泛、沙哑、淡漠,不带喜怒,不存善恶。

 

李砚尘身形稳立,没有贸然抬步,沉声开口,音色平静无波:“守宫火精?”

 

殿内沉寂片刻。

 

一声轻笑凭空响起。

 

很轻、很虚、很淡,像深水之下浮起一枚气泡,破裂无声,却震颤四野。

 

笑声落尽,一道人影,从漆黑殿门之内缓缓浮升而出。

 

不是行走,不是踏步,是无根无凭、无足无地的漂浮。

 

此物非人非鬼非灵非妖。

 

下半截身躯消散无形,化作一缕缕赤黑色的烟火,随风轻轻摇曳、飘散不定。唯有上半身凝成人形轮廓,着一身破旧不堪、色泽模糊、早已被业火烤褪所有原色的古老衣袍。

 

头颅苍老干枯,面皮褶皱堆叠,布满万古灼烧的痕迹,是一张被业火烘烤了千万年、熬尽血肉、熬尽记忆、熬尽凡心的老旧面容。

 

一双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瞳仁、没有眸光,唯有两团明暗不定、将熄未熄的微弱业火,幽幽跳动,代表人形之物最后的灵识。

 

它悬浮殿前半空,静静俯瞰着下方的李砚尘,语气沧桑淡漠,带着万古孤寂:

 

“我不拦你。”

 

“你所求的造化玉牒残片,就在殿内火池深处。”

 

“但你要入殿取宝,需先替我了结一桩万古执念、一桩陈年旧憾。”

 

李砚尘眸光微凝:“何事?”

 

火精悬浮半空,躯体缭绕的烟火轻轻浮动,似在追忆万古之前的细碎过往,空洞的火眼望向遥远火海尽头,声音飘渺悠远:

 

“我陨落身死那一年,宫门外,曾立着一个孩童。”

 

“他唤我三声师尊,我彼时闭关守殿、执念护宝、心守规矩,未曾应答。”

 

“三声未应,缘尽当场。”

 

“后来战火倾覆,浩劫临世,那孩童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姓名无留、执念不散,随我困在此地,万年不得轮回。”

 

火精缓缓低头,重新看向李砚尘,语气不带恳求,不带悲悯,只有万古不变的漠然规则:

 

“你入殿之后,替我对着火池深处,唤他三声。”

 

“唤完三声,旧憾了结,执念消散。殿门自开,残片归你。”

 

“若是唤不出、唤不应、心不诚——”

 

它微微停顿,烟火身躯轻轻摇曳,溢出丝丝凛冽杀意。

 

“你便留在此地,接替我镇守黑曜宫,永世不出。”

 

李砚尘静立赤地,心神沉沉。

 

殿前烟火浮动,黑殿幽深死寂。

 

万古旧憾,一场无名呼唤,便是取残片的最后一道因果玄关。

 

他望着漆黑殿门深处那一点飘摇不灭的鎏金微光,轻声开口:

 

“我应你。”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至宝定鸿蒙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