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很空虚。
前几天他们为了怎样处理这件事而争吵不休,咒骂不止,到第四天的时候,跑不了货,走不了脚,支不了摊的人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人一旦空闲下来,嘴巴就会说一些不好的话。灶台上头晌还可以说些正经的话,但是一旦到了井台之后,话语就越来越没有边际了。
寨沟口老井台前面一大早就挤满了人。失去生活来源之后,挑水就变成了磨牙的事情。一个端着木盆的堂客将水桶提到井边,在井沿上放了一会之后就忍不住说道。
“我想要说一件事情,但是不太中听。这条道路估计要到春天才会开放。”
“春天?”旁边扛勺的男子也说道,“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我认为头儿怕承担责任就把一寨子人关起来不让出去。”
没有人作答。但是当“怕担责”三个字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之后,就没有人能立刻把它舀出去了。从晌午吃午饭的地方开始,这话在小半个寨子里都传开了。
转着转着,味道也就不同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货栈后面有几个闲着无事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半酒,在墙根下坐下来一边喝一边聊。喝了酒之后说话的声音就横了很多。一个人抹了嘴之后压低声音说:“没有听见吗?旧晒场沟那边有一些救不活的,大约在天黑的时候被丢到沟外烧掉。省得过人,也省得搁在那儿吓人。”
原本就是喝醉酒后说的胡话。偏巧有人可以接话。旧晒场那边这几天每天都冒烟。病人的旧衣服,旧被子被乡勇一次又一次的抬进来,隔着一条沟就能看到浓浓的烟。
半信半疑的是一个人,疑神疑鬼的是两个人,到了第三个人嘴里,烟就成了火,火就成了杀人的刀。
消息传到一户人家,她的家人还被隔离在外,天还没黑的时候,她就把水桶放在了井边,眼眶先变红了。“我二叔就在沟里养着呢,这几天那边一直冒烟,我整晚都没有合眼。我怕他们嫌他碍事,就把他也一并给——”
旁边的人赶紧劝道:“嫂子,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寨主是那样的人吗?”
她根本听不进去,眼泪顺着桶绳往下流。晚上的时候孩子躺在她的怀里忽然睁开了眼睛,小声问道:“娘,寨主要把二叔也扔出去烧掉吗?”
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就把孩子抱在怀里,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话,陆沉舟最后还是听到了,这才算是把事情摆在了桌面上。
头晌的时候,他刚从旧晒场看完送药回来,在议事屋坐下,罗青砚也跟着进来,脸色很难看,把井台边上听到的原话全部学了过来。最后压着火问:“寨主,这几句话不怎么得体,要不要我派几个乡勇,一家一户的去堵一堵嘴?”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心中大概的理清楚了这件事情。堵嘴虽然很快见效,但是如果要从根本上杜绝谣言的话,越堵反而越像真发生了什么。山里的话,越是被压制越是像真的,压到后来,没有影子的胡言乱语也变成了泼在当家人脸上的污水。
“不堵。”他说,“让阿阙过来,再请岑老到西屋来。”
阿阙先到,一进门就抱拳。陆沉舟不拐弯抹角的问:“寨子里最近的风向,你顺着山梁来回走,不该听不见。”
“已经听到了。”阿阙很利索的回答,“传出去的东西没有根基,挡也挡不住。找到根源之后,它自己就会瘪下去。”他又说了一句实话,“这几日我在旧晒场那边忙,没有来得及处理寨子里的事情。您吩咐。”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说:“我把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办。你顺着那些疯话,一条线头一条线头的倒着想:第一个说【怕担责】的,是哪家灶台上传出来的?【烧人】的说法,又是从哪个耳朵里听来的。一直倒到根上,看最后落到谁的身上。”
阿阙答应下来:“查谣言跟查脚印是一样的道理。只要是活人说的,就会有人听见,有人听见就会有来路,一根接着一根可以查到源头。”他退到门边,“最迟入夜之前,我都会回来。”
西屋里,岑万山拿着烟杆在等他。陆沉舟说完之后,老人听了很久才敲掉烟灰,慢悠悠的问道:“你派乡勇堵住嘴巴了吗?”
“没堵。”
“不堵就是正确的。”岑万山说话慢,声音重,“这寨子里的老少,都认得当面的明白话。你一堵,他们就认为你是心虚,平白无故把没有的事坐实了。”他将烟杆别在腰间站了起来,“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
到了快要日落的时候,陆沉舟传下去的几桩明白话,也一样传到了寨子里的各个坊,让里正把人们聚集到井台空地上来,说是寨主有几句话要当面讲。封路七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过,一吆喝就围了大半场。
岑万山先站到了井台边。他不急着开口,点上一支旱烟抽了一口,青烟缭绕在他的脸上往上升起,场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我年纪大了,见过的事情也多了。”他一字一句的念着,烟嗓很沙哑,“你们这两天嚼的那两句话,我听了一耳朵。一句说是封路是为了怕担责,另一句说是病户要扔出去烧。”他把这两句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场下有人转过脸去,也有人低下头来。
“传播这些消息的人,是谁亲眼看见当家的怕担责了?又是谁看到岚峒把人扔出去的呢?”岑万山把烟杆子在鞋帮上磕了磕,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都说得很实,“都是从井台上听来的,又隔着烟添油加醋的在整个寨子里传开。没有事实根据的事情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吓到的是自家的骨血。人还没倒下,就已经被两句疯话吓瘫了,那就不值得了。”
场下安静了一会儿,就有人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陆沉舟这才站了上来。他望着全场的人,不讲虚的,挑两个实在的先说清楚:“这条路封到啥时候,我给你们一个准数。一户痊愈,就打开一户的门。一天不清,我就一天不落锁,也在寨子里和大家一起熬日子,谁也不比谁轻松。”话一说出口,就有人不停的点头。
“病救不救得回,也不需要你们隔着一条沟去瞎猜。”他说,“旧晒场沟那边的人,我一个也没有少,都在养着。云阿璃每天给沟里送药三次,谁退了热,谁能端碗,她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就今天,退烧的几家都可以自己端着碗喝稠粥了。这话是药水熬出来的,多少只眼睛看着,焐得住人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句被人传得没影,也最能戳人心窝的话,到底没有避免掉。“沟外冒出来的烟,是病人换下来的旧衣服,旧被褥。怕经衣,经被过人,所以云阿璃才让乡勇把它们烧掉。衣服烧了,烧干净了,省得到处去祸害别人。”他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之后,声音又低了下来,才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可人,一个不少,都在那道沟里养着。从来没有把一个人扔出去过。以后的日子,只要我陆沉舟还在,岚峒就没有把自家人往外扔的道理。”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场上嗡嗡的声音也齐齐矮了一截。
井台边上先是安静的,接着“轰”的一声就活了过来。之前吞下一半话的人,现在也不由自主的往外冒了,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拍着胸脯给寨主担保:“这几天封路,寨主按日子点人数,哪次少过谁?”那个晚上做了噩梦的孩子被她的母亲搂在怀里,怯怯的问道:“那二叔还会回来吗?”她母亲眼眶顿时就热了,这一次的回答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干脆:“能。寨主说,大家都在沟里养病呢,好些了就会出来的。”
陆沉舟见在场的人都放松下来,就知道这句话,当场已经堵住了最大的一个缺口。
但是人没事做,话也就没绝。散场之后,还有一些人在墙角处低声议论,被宽心话压制住的怕,又找到了新的由头继续谈论,不过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也不再往“烧人”上靠了。
到了晚上,阿阙就回来了。
他跑了整天,把话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站在案前一条条的上报:“寨主,【怕担责】这句话,出自井台边那些断了营生的百姓之口,随口一说,并无害人之心。我摸过去的时候,人一个也没少,全都认了。”
“烧人的又怎么样呢?”
“这句话更加没有边际了。”阿阙说,“开头就是货栈后面三个喝多了的闲人,蹲在墙角瞎说,说【救不活的要趁着天黑烧了】。偏巧旧晒场每天都会有烟冒出来,隔了一条沟有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看见了火光,回去之后就念叨【莫非要跟人一块儿烧了?】。两头一凑,那话就传邪了,越传越真。这一路上都是怕,隔着烟就把那个景象想歪了。”
陆沉舟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灯光调亮一些,等火焰跳了一下之后才慢悠悠的说道:“开头那批人,是因为没事干而感到憋闷,怨气撒错了地方。传到那么大的一个【烧人】上,是隔着一条沟只能闻到烟味,看不到人影,心里先被自己吓出了怕。这两者都不能算是有意的。”
阿阙并没有接话。
“既然是闲出来的,那么就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堵住最金贵的一口锅,闲气自然也就消散了。”陆沉舟说,“既然是怕出来的,就把烧衣的活计放到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做。烟依旧在烧,人看不到火舌,那口【火】没了由头再往外蹿,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第二天一大早,烧衣服的活计就被搬到旧晒场后面一个四面都是树,人到不了跟前的小坡坳里。烟还是照样烧着,但是隔着沟望过去,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天空。谣言的口子,这一下已经被堵住了一大半,井台边的人们也舒了一口气。
但是陆沉舟站在窗户边上,夜里那根弦也不敢放松。
夜一层层的压下来。旧晒场的灯还没有熄灭,药锅还在咕嘟作响。但是那些熬着期盼的人家,天一黑就会愣在门槛外边,向沟那边眺望,眼睛一眨也不眨。白天那句宽慰的话揉开了大半,捂在心里最深处的那层,还剩下一半没敢说出口的怕:路还是被封着,闲着的人也没有事情做,药一天比一天紧,下一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揭开呢。
寨子里的闲人依然很闲,道路依旧被封锁着。那口最容易让闲话再次滚热的锅底下,火苗还没有完全熄灭。
陆沉舟顺着那几道目光看了一会,末了又抬起头来。南面天空有一团厚厚的,很低的云,正盖在山梁上,它慢慢的往上爬,看着好像还揣着一场没落下来的雨。
谣言这口子,今天他算是堵住了。但是那个“怕”,到底还在人的内心深处。要把事情坐实成稳当,不是靠几句明白话就能做到的。得等到旧晒场那边的人,一个不少,干干净净的从那条沟里出来,寨子里的人亲眼看到山口处的闸门还可以好好的抬起来。等到那一天的时候,这口气才算得上是囫囵着,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