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路的第四天，寨子里很静，可以闻到旱沟那边炊烟的味道，官道上却并不安静。
旧晒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药锅从早熬到晚，苦味掺杂着潮湿的草气息，在一旁的旱沟里飘散开来。云阿璃蹲在灶口拨弄火焰，火候掌握的非常精确，头晌刚领着进山采药的人带回来半筐连翘，又蹲到场边辨认一种新挖到的根茎。疫情很严峻，大家都很担心。
山口外面的官道这几天很不平静。北面也不断的传来风吹过的声音，今天天还没亮，动静就已经传到桁下来了。
一伙人挑着扁担，牵着骡子，在摸黑的情况下找到了桁外。骡子背上的布袋没有扎好，一半是湿的。有人蹲在桁根上碾袋子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骂了一句粗话。守桁的乡勇听到声音后拿着灯出来，隔着桁问来路，但是这些人十分没底气，支支吾吾的说了许久，最后才说是封路那天被送出山的商人，在北段被人追上后想要找个地方落脚。
守桁的擎着灯笼照了一下，就认出了这几个人。封路那天，他亲眼看到罗青砚带着人到仓库称干粮，送到山下岔口，一位走山货的老行商临走前还说了一句“寨里仁义”。此时再看，脸色灰暗，扁担头上的布袋已经空了大半，有的人的衣裳上都沾了连夜赶路留下的泥巴，那份珍贵的干粮也被磨没了。
“不可以让你们进去。”守桁的人把头转向桁的另一边看症棚说，“这几天寨子里只出不进，外人不准入内。你们要休息的话，在棚子里铺上干草，我去拿一条被子来。要讲话的话，在桁这边隔着空说一句，我就把这话传到寨子里去。”
“传话就传话。”那行脚客喘匀了气，拍打着桁栏就往里喊，“快去把寨主叫来！就说北面官道上，出事了！”
这一声隔着桁传到寨子里，还没等到守桁的人进到屋里，陆沉舟就从旧晒场那边沿着旱沟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马上开口，先把行脚客以及后面几个折返的人看清楚了。正是封路那天他亲自送下山的那批货主。他站到桁边才说：“你是封路那天走的，应该已经出山了。为什么又来到这桁下？”
“寨主！”行脚客一把抓住了桁栏，嗓子都喊破了，“我们是走了！走到北段官道的时候碰到了瘟神！”
“继续说下去。”他道，声音很轻。
行脚客喘匀了气，就着桁栏，把这四天来的折腾一件一件的倒了出来。
“北段官道，出山口往北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在那里曾设有一道旧卡，撤了几年，只当是走个过场。这几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有两个新设的卡子被移到了别的地方，离路口很远，但是哨兵比原来要严格得多。”
行脚客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声音都变虚弱了：“我这一车靛青号子的山货，本是封路之前最后一批要发出去的，我赶着早上让人把货物送到山下，想着货物脱了手，路也畅通了。没想到中途遇到两个新卡子，头一道还跟我打个哈哈，二道卡子上来二话不说，拿起家伙就开始翻。”
“翻了半天，翻出个什么结果来了没有？”陆沉舟问。
“结果？”行脚客气极反笑，“翻出一根捆货的麻绳，说带绳子走夜路可疑，翻出一把砍柴的豁口刀，说这是行凶的家伙。硬要将我的两担货物扣下，说要等到衙门过了明目再放。我跑腿跑了一辈子，第一次听说砍柴刀是凶器！”他越说越气，脖子都涨红了，“还有一队跟我们前后脚下山的，打着岚峒货的名头，装的是整整齐齐的货，一出山就被人用【剿匪】的名目拦下了。货被挑了不要紧，一大队人，被押着审了一整晚才放出来，出来时连鞋子都只剩下一只！”
他往桁上一拍，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寨主，我信岚峒的字号才敢挑这一担货走山。如今倒好，货出不了山，那两个字在外头，连路上的货都护不住了！”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
他顺着那位行脚客说的话，向北面官道的方向看去。寨子里眼睛最尖的阿阙此时也从旁边山坡上钻了出来，鞋子上还有露水，几步便到了桁边，凑到陆沉舟的耳边。他一开口，仍是那副报的短，报的准，不添油加醋的脾气。
“寨主，我顺着山梁夜里摸到北段看了一圈。”阿阙压低声音说，“那两道新卡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陆沉舟把耳朵往旁边一扭，听着。
“旧卡子是立在官道转弯那片平地上，正对着大路，车马一眼就能看见。”阿阙在自己的衣襟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又向旁边移动了半步，“新卡子挪了地方，一道卡在出山口通往鹿坪必经的那道窄坡上，两座哨楼错开半个山头，一明一暗。白天盘查货物，晚上点灯，灯亮的很勤，有专人轮流值班。这架势，明摆着就是盯防这条道，专门查看哪一车货是从岚峒出来的。”
这话传到陆沉舟耳中，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把这几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回忆起来，最后才睁开眼睛，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石彪。崖口撤卡那晚，他自己曾说过一句话，“下一次，就不是一个哨卡了。”这话压了他半年，也压了石彪那头半年。一个哨卡的账一直拖着不结，那个人的刀也磨的又静又久，一声不响。现在已经磨好了，既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去碰山口，又偏偏选了个【剿匪】的现成名目，在官道北面慢慢动起手来。
他静了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寨主。”阿阙在桁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他们算准了咱们腾不出手。”
陆沉舟抬起头来，看见那个行脚客还是一副梗着脖子蹲在桁根的样子，又看了看旧晒场那边那锅不肯熄的火。阿阙的话，正戳在他心里最疼的地方。山上一锅药，几条人命，还有大半个寨子的人，都指着他不乱。他心里明白：石彪的刀早就磨好了，只是挑了又挑，专拣这个当口往外抬。
“他等的，就是这半年。”陆沉舟慢慢的说，声音很低，一字一句都很平稳，“等的就是咱们有家可守，有疫要拦的时候，砍这一刀。”
他话还没说完，行脚客就急了，撑着桁站起身说：“寨主，您这是什么意思？那批货，那队人，可就白白地让外人扣着，撵着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先起来。”他说，“这次让你折返，让你受委屈了。人可在？可有人伤着碰着了？”
行脚客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脚，又放下了：“人倒是完整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货是小事，我这一走，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掀了一路的担子，岚峒这两个字，头一回在道上栽这么大的面子……”
“人没伤着就好。”陆沉舟把他的话截住，“货，能补的就补，补不了我赔你一半本钱。你跟那队人，先回寨子里去，罗青砚那边好吃好喝安置着，睡个安稳觉。你的话，我一字不落的记下了。”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句话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朝着北边那头撂，一字一句都落的很稳，“账先记下。等疫情平息了，这一页，我一笔一笔跟他算。”
行脚客张了张嘴，那句顶到嘴边的话，到底咽了回去。他看看陆沉舟板正但是不着急的脸，再看看身后灰扑扑的看症棚，也没再多问，由罗青砚赶来的伙计引着，闷声回了寨。
人走了，账的事还没完。
陆沉舟立在桁边，罗青砚也已经得了信，快步走到近前，手里的秃角算盘在腰边轻轻的磕着：“寨主，这条道打鹿坪那头，可不能让外人看成真的断了。您看是不是给鹿坪那边透个话，别叫人家摸着岚峒的底，还当咱们连出山的货都保不住了。”
“透。”陆沉舟难得这么干脆，“就照你取道的那套说辞：寨里这几天清点行市，查账封了几天的口子，风头过了自然放行。别叫外头把岚峒跟【断了路】三个字挂上钩。可北段那两道卡子的事，一个字也别往外漏。那是眼下跟咱们较劲的，不能先让外人瞧了去。”
罗青砚应了一声，指尖在算盘珠上拨了一下，自去张罗。陆沉舟又转向阿阙，声音压的又低又实：“北线那两道卡，哨位立在哪个山头，什么时辰扫一遍，夜里那盏灯隔几个更夫亮一回，一站一站的，你都给我记清楚了。轮值的人有几个，换班的脚印从哪头来，有没有交谈，话是怎么递的，能探多细就探多细。”他停顿了一下，“这些，都要能带上山梁，落到纸上的。哪天要翻旧账，就得随手翻得出凭据来。”
阿阙点点头，没再多问，把炭纸揣进怀里，行了一个罗圈礼，人就已经融入到偏坡的雾气里。
一时之间桁边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
风从北边官道那边卷过来，带着赶路扬起的灰尘。他望着那道被落桁截断的山口，望了很久。天快擦黑的时候，在北面官道那头，他的眼底晃进几点光，一明一灭，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扎在路那头，不合太阳西沉的规矩，明摆着是存心点给人看的。
那几点光，是石彪连夜升起来的哨火。他静了半年才递出这把刀，这一刀砍下来，岚峒回头是挡，不回头就是干挨这一下。但是陆沉舟站在原地，心里的账却算的很清楚：他石彪磨了半年刀，等的就是这半天工夫。眼下真要开这道口子迎上去，疫病还悬在旧晒场上，人还吊在半空，这一脚蹚出去，两头都顾不上。
他把那一口气，慢慢的往下按了按。
耳边的风里，隔着那道旱沟，又捎过来旧晒场那锅不能断的苦药气。云阿璃那锅药，从早烧到晚，撑的是里头的命，他这头把石彪这本账，一笔一笔的压进肚里，等的也是让里头的命先喘匀。
一扇门，是他自己刚关上的。门这一关，外头那把磨了半年的刀，就递到了门槛边。他站在这儿，把那几点不合时辰的灯火最后看了一眼。
从现在开始，石彪的账就由暗转明，明着摊在他脚下的官道上。
陆沉舟转身，没有回头。他知道眼下的坎，得先把里头的疫病按住再说。按住了，才能腾出手，去算那把递到门槛边的刀。他这半年攒下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赶在火还没烧到跟前时，先把岚峒这面旗插稳。如今火起了，他反而不急着去迎。
他先回去看那锅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