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回到院子里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屋檐。
他把那半枚乌鸦铜钱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块从院墙外捡来的布片，最后是之前在棺材铺拓下的福桶纹样。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突厥刺客。一只伪造的木桶。暗探信物乌鸦令。
这三件事搅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偷盗。
杨齐揉了揉眉心。他在边塞待了十五年，突厥人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乌鸦令是王庭暗探的信物，从不轻易动用。如果一只洗澡用的木桶值得动用突厥暗探，那桶里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可一只木桶能藏什么秘密？
他想了整整一夜，到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爹，吃饭了。”
月儿端着两碗稀饭走进来，放在桌上。她看见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声问：“爹，你一夜没睡？”
“嗯。”杨齐端起碗，喝了一口，“月儿，那只木桶上，除了你娘刻的花，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月儿歪着头想了想：“没了呀，就是一只桶。”
“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月儿咬着嘴唇，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有一道刻痕！”
杨齐的手顿住了：“刻痕？”
“就是桶底内侧，有一道弯弯的线。”月儿比划着，“娘说那是她刻的记号，怕跟别人家的桶搞混了。我当时还问她为什么不刻在外面，她说刻在外面不好看……”
杨齐放下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找了三年，问了无数人，折腾了大半年，结果女儿一直都知道桶上有记号，而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从没注意过。
“月儿，你怎么不早说？”
月儿低下头，小声说：“爹你也没问我呀。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杨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没问过。在他的认知里，一只桶就是一只桶，谁会去注意桶底内侧有什么刻痕？
“月儿，你帮爹一个忙。”
“什么忙？”
“你帮爹把那只桶的样子画下来，越详细越好。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记号，都画清楚。”
月儿点了点头：“好！”
---
杨齐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靠在巷子口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杨军爷，早啊。”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杨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沈青禾。”女子吐掉狗尾巴草，直起身子，“听说杨军爷悬赏十两黄金找一只木桶，我来接单。”
“接单？”
“我在长安做了三年赏金猎人。”沈青禾拍了拍腰间的刀，“抓逃犯、找失物、查消息，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干。”
杨齐打量着她。赏金猎人他听说过，专门替人办事换取报酬，大多正邪不分。这女子看着年轻，但眼神沉稳，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桶？”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沈青禾笑了笑，“十两黄金找一只木桶，杨军爷现在可是名人。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边塞回来的杨军爷脑子有问题，为了一只桶花这么多冤枉钱。”
杨齐的脸沉了下来。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沈青禾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十五年的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那只桶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花十两黄金。”
“所以你想帮我找桶，然后拿赏金？”
“聪明。”沈青禾伸出十根手指，“十两黄金，够我花三年了。这笔买卖，划算。”
杨齐沉默了片刻。他现在确实需要帮手。突厥暗探、皇宫大案，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查清楚的。
“行。”杨齐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隐瞒线索，不许中途退出。”
“成交。”沈青禾干脆地伸出手。
杨齐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
两人刚走到东市，就看见王二狗蹲在街角，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活像个乞丐。
“王二狗？”杨齐皱起眉头。
王二狗抬起头，看见杨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就要跑。
沈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跑什么？”她笑眯眯地问，“欠钱了？”
王二狗哭丧着脸：“女侠饶命，小的真的没钱……”
“谁要你的钱。”沈青禾把他拎到杨齐面前，“杨军爷问你话呢。”
王二狗低着头，不敢看杨齐的眼睛。
“怎么回事？”杨齐问。
王二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事情说了出来。原来他欠了赌坊三十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了五十两。赌坊的人说了，三天之内还不上，就剁了他的手。
“五十两？”杨齐冷笑，“你倒是敢借。”
“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赌了……”王二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杨齐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动。
“王二狗，你想不想赚钱？”
王二狗抬起头，眼睛一亮：“赚钱？”
“帮我做事，我给你还赌债。”
“真的？”王二狗激动得浑身发抖，“军爷，您说，什么事？上刀山下火海，小的在所不辞！
“没那么严重。”杨齐淡淡地说，“帮我找木桶。”
王二狗的笑容僵住了：“找……找桶？”
“不愿意？”
“愿意愿意！”王二狗连忙点头，“小的愿意！”
沈青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杨军爷，你这队伍凑得可真有意思。一个赏金猎人，一个骗子，再加上你一个老兵，就差个说书的了。”
杨齐没理她，转身就走。
---
回到杨家院子时，月儿已经把木桶的图画好了。
杨齐接过画纸，仔细端详。月儿画得很仔细，桶身的弧度、提手的位置，甚至连木纹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在桶底内侧，果然有一道弯弯的刻痕，像是一轮新月。
“就是这个。”月儿指着那道刻痕，“娘说这是她的记号。”
杨齐盯着那道刻痕，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沈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就是一道划痕吗？”
“不是划痕。”杨齐沉声道，“这是字。”
“字？”
“你仔细看。”杨齐指着刻痕，“这道线不是直的，而是有起有收，有粗有细。这不是随手刻的，是故意写上去的。”
沈青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李'字？”
“对。”杨齐点了点头，“我妻子的闺名里，就有一个'李'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月儿仰着小脸，不解地问：“爹，娘为什么要在桶上刻自己的姓？”
杨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李”字上，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妻子去世前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只木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杨军爷。”沈青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李'字，会不会是某种暗号？”
“暗号？”
“对。”沈青禾认真地说，“你妻子既然特意把这个字刻在桶底，说明她不想让别人发现。但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这个字就是留给你的线索。”
杨齐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妻子去世前的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齐哥，月儿就拜托你了。那只桶……你一定要收好，别让任何人拿走。”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舍不得那只桶，现在想来，她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爹。”月儿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怎么了？”
杨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月儿，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月儿想了想，说：“娘说过，那只桶是宝贝，比爹的命还重要。”
杨齐的身体僵住了。
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沈青禾和王二狗，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一起找桶。沈青禾负责打探消息，王二狗负责跑腿传话，我负责统筹全局。”
“那我呢？”月儿举起小手。
杨齐摸了摸她的头：“你负责记录。把所有的线索都记下来，一条都不能漏。”
月儿用力点了点头：“好！”
沈青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杨军爷，你这队伍，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杨齐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是他从边塞带回来的东西——一把断箭、一块令牌、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永徽三年，突厥暗探潜入长安，代号'乌鸦'。”
永徽三年。
正是妻子去世的那一年。
杨齐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这只木桶里藏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个足以颠覆朝野的秘密。
而他的妻子，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秘密，才丢了性命。
“青禾。”他走出屋子，声音冷得像冰，“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永徽三年，长安城里有没有姓李的官员，被满门抄斩？”
沈青禾的脸色变了：“你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杨齐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但杨齐知道，黎明终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那只木桶。
然后，揭开这里面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