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雨幕潜行,杀机涌
滂沱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如同巨大的水帘,把整片荒岭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狂风裹挟着雨珠,狠狠砸在滩头的沙袋工事上,沙袋吸饱雨水,重量成倍增加,不少堆砌的沙袋微微倾斜,泥土顺着缝隙不断往下淌。壕沟里渐渐积起浑浊的雨水,水位一点点上涨,漫过士兵的靴底,冰冷的泥水顺着靴口往里渗,寒意顺着脚掌一路窜上四肢百骸。
士兵们不敢停下手中的活,弯腰用铁锹开挖泄水沟,把壕沟内的积水疏导出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作战服,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淌,混着脸上的尘土、汗渍,汇成一道道泥水流下。每挥一下铁锹,手臂都要对抗泥水带来的沉重阻力,浑身肌肉酸胀得快要撕裂。
远处海面上,隆隆的引擎闷响穿过雨幕,隐约传上岸来。
敌舰的轮廓在漫天雨雾里变得朦胧,可那黑压压的舰群依旧清晰地压在海天尽头。舰体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海面,一道道惨白光柱穿透雨帘,来回扫视沿岸,搜寻守军的火力点。
滩头壕沟里,一名老兵趴在沙袋后面,眯起眼睛望向大海。雨水糊住了他的眼镜,他抬手抹了一把,视线依旧模糊。
“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他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道,“雨雾挡得住我们的眼睛,同样也挡得住敌人。他们的登陆艇,就会借着这层掩护,悄悄摸过来。”
少年握紧手中的步枪,枪身已经被雨水打湿,他连忙把枪托抵在胸口,用衣角小心擦拭枪机部位,生怕雨水渗入,导致枪械卡壳。在这种绝境之下,一把故障的枪,就等于丢掉性命。
“班长,他们会不会趁着大雨直接冲滩?”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好说。”老兵沉声道,“总攻不一定立刻就来,但渗透的死士,绝对不会闲着。雨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山林边缘,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转瞬就被呼啸的风雨吞没。
那是一枚预警绊索被触发,细小的铜铃被扯动,铃声被狂风暴雨掩盖,只有距离极近的哨位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动静。
滩头侧方的暗哨立刻压低身子,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密林。雨幕遮挡之下,只能看见晃动的树影,看不见人影,可地面上被踩乱的杂草,却暴露了有人刚刚经过的痕迹。
“有东西进去了。”暗哨压低声音,对着通讯的简易号角吹出短促的信号。
讯号顺着一道道哨位传递,很快传到指挥部。
岩洞之内,雨水顺着岩壁不断往下滴,地面已经积出一片片湿洼。油灯火苗被穿堂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
秦关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情报纸条,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滩头侧翼山林,发现敌军渗透小队踪迹。触发了外围预警陷阱,对方没有硬冲,立刻退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沈怀仁站在地形图前,眉头紧紧锁起。肩头旧伤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落在地图上山林的交错地带。
“他们在试探。”沈怀仁的声音低沉,“借着大雨,分批派遣死士小队,分散潜入我方防线外围。不打正面,专门摸查我们的暗哨位置、陷阱布局,还要寻找能够绕到后方的小路。”
“现在雨势太大,视野极差,我们的巡逻队很难完整封锁整片山林。一旦让他们摸清所有迂回路线,等到总攻打响,前后夹击的局面就会彻底成型。”
秦关的神色越发凝重:“我们的巡逻小队,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冒雨在山林里搜寻,体力消耗极快。而且山林范围太大,沟壑纵横,到处都是可以藏身的岩洞与灌木丛,想要把所有渗透者全部清剿干净,根本做不到。”
“不能指望全部肃清。”沈怀仁抬手,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传令下去,所有巡逻小队,不要深入密林追逐敌人。敌军熟悉山林,在雨夜里和他们缠斗,只会白白消耗我们的人手。守住各个要道隘口,把预警陷阱铺满,只要发现动静,立刻示警,优先保全自身。”
“另外,通知峡谷隘口,加倍警惕。峡谷两侧的山林,是死士最容易迂回的地方。要派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对两侧山坡进行一次火力试探,用枪声逼出潜藏的敌人,哪怕无法击杀,也要把他们逼退,不让他们靠近爆破陷阱的引线。”
“还有后山窑洞。”沈怀仁顿了顿,语气加重,“告诉窑洞护卫小队,雨夜里,是偷袭最高危的时刻。不要只盯着洞口,要把重点放在后山的几条隐秘山道。敌人很可能会绕开正面,从后山的陡坡摸上来。”
“明白。”秦关快速记下指令,转头看向门口等候的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纸条,把雨衣裹紧,一头扎进外面滂沱的大雨之中。风雨瞬间将他吞没,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高地狙击阵地,风雨肆虐得最为狂暴。
山巅没有任何遮挡,狂风几乎要把人从巨石上掀飞。雨水顺着廖野的帽檐哗哗往下淌,他的肩膀已经全部湿透,冰冷的雨水浸透衣物,贴在皮肤上,冻得人浑身发麻。
他手中的望远镜镜片不断蒙上水雾,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袖口擦拭。视线穿过白茫茫的雨幕,望向远方海面。
海面上,数艘小型快艇正借着雨浪的掩护,在距离岸线不远的位置来回游荡。快艇的引擎被风雨掩盖,只余下隐隐的轰鸣。艇上的人影在雨雾里忽隐忽现,他们没有发起进攻,只是不断调整位置,持续观测滩头的防御。
观察员趴在一旁,浑身冻得发抖,嘴唇微微发紫。
“他们在反复确认登陆点。”观察员喘着气说道,“雨这么大,浪也高,登陆艇冲滩会非常困难。可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很难预判他们会从哪里上岸。”
廖野沉默不语,目光在海面与沿岸山林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视线扫过西侧峡谷两侧的山坡,密林在雨幕之中如同黑压压的巨兽,无数阴影藏在枝叶底下,谁也不知道,里面潜藏着多少敌军死士。
“峡谷两侧,已经传来数次预警信号。”廖野沉声说道,“敌人已经开始往那边渗透。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滩头,更是要毁掉峡谷的连环陷阱。只要陷阱被破坏,峡谷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观察员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狙击步枪,枪身已经被雨水打湿,他仔细检查枪机,防止受潮卡壳。
“我们这里视野虽然高,但是雨雾太重,太远的地方看不清楚。只能尽量盯紧海面,山林里面的动静,我们很难兼顾。”
廖野的指尖再次触到贴身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相片。雨雾模糊了视线,可相片里家人的模样,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想起故乡的雨夜,那时下雨,一家人会围在屋内,炭火烧得温热,屋外雨声淅沥,屋内满是烟火暖意。可现在,同样是雨夜,四下只有风雨、炮火、杀机。
“守住这里。”廖野低声自语,“只要我们还在,敌人就不能肆无忌惮。”
山下西侧峡谷隘口。
狂风穿过两山夹缝,呼啸声如同野兽嘶吼。雨水顺着岩壁不断往下流淌,把岩石冲刷得湿滑无比。士兵们踩着泥泞湿滑的石头来回巡逻,脚下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落。
峡谷内部,埋设的连环炸药引线全部埋在泥土之下,大雨持续渗透,泥土不断受潮,引线很容易出现受潮断路的隐患。
几名老兵蹲在引线的关键节点,冒着大雨,用防水的厚麻布小心翼翼包裹住接口。雨水不断打在他们的背上,衣服全部湿透,双手冻得僵硬发紫,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可依旧要一点点把麻布缠紧,保证引线不会被雨水损毁。
“千万不能大意。”一名老兵一边缠裹麻布,一边咬牙说道,“这是我们的杀招,要是被雨水泡坏,到时候敌人冲进来,我们拿什么阻拦。”
另一名士兵靠在岩壁上,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分辨山林里传来的每一丝声响。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了绝大多数动静,可偶尔,依旧能听见密林之中传来树枝折断的细微声响。
“又有动静。”士兵压低声音,抬手示意同伴。
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两侧山坡的密林。
黑暗的雨幕之中,几道黑影在树影之间快速移动。那是圣座会的死士小队,一身深色作战服,全身浸透雨水,借着浓密的枝叶掩护,沿着山坡悄悄向下潜行。
他们的动作极其轻缓,尽量避开地面的枯枝,防止发出响动。小队的领头人压低身形,手中拿着简易的测绘图,目光不断望向峡谷隘口的石墙,以及石墙下方埋设陷阱的位置。
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峡谷,而是要在总攻来临之前,摸清陷阱的具体位置,找到引线的走向,伺机破坏一部分爆破装置。
死士小队贴着岩壁,一点点往峡谷边缘靠近。脚下的泥土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谨慎。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陷阱布设区域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轰鸣的风雨之中,依旧被峡谷里值守的士兵捕捉到。
“在那边!”
一名士兵厉声低喝,抬手扣动扳机。
枪声在雨夜里骤然炸开,子弹呼啸着射入密林,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木屑。
密林之中的死士小队瞬间警觉,不再继续往前,迅速往后撤退,借着树木掩护,向着山林深处逃窜。
峡谷内的士兵没有贸然追进密林。雨雾浓重,贸然深入,很容易遭到伏击。他们只能朝着密林方向连续射击,压制对方的行动,同时立刻吹响预警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穿透雨幕,向着四面八方传递。
消息飞速传回岩洞指挥部。
“报告!峡谷两侧山坡遭遇敌军死士渗透,已经交火!敌人没有强攻,在遭到射击之后,退入深山密林,暂时失去踪迹!”
沈怀仁听完汇报,脸色愈发冷峻。
“果然。他们的目标就是峡谷的连环陷阱。”
秦关眉头紧锁:“现在雨势不减,山林里面到处都是这样的小队。我们很难全部抓住。一旦有小队成功摸到引线,把炸药破坏掉,峡谷就会变成一道敞开的大门。”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防守。”沈怀仁思索片刻,沉声下令,“把峡谷里一部分预备的警戒兵力,分成若干小组,沿着峡谷两侧的山坡,做定点布防。不主动深入追击,只守住各个下山的路口。只要敌人敢露头,就予以打击。”
“同时,把一部分炸药的备用引线,预先准备妥当。一旦发现引线被破坏,可以第一时间抢修。”
指令下达,峡谷方向立刻开始调动兵力。
大雨还在持续,雨幕笼罩下的后山窑洞,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洞外狂风呼啸,雨点疯狂敲打在岩洞的岩石外壁。阴冷的山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洞内火堆的火苗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洞内的伤员,很多人因为阴冷潮湿,伤势开始加重。不少重伤员浑身发抖,高烧反复,意识昏沉。郎中守在伤员身边,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药材,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煮沸的清水清洗伤口,用布条紧紧包扎。
药罐放在火堆边,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残余草药,熬出来的汤药颜色浅淡,药效微弱。
“药已经快用完了。”郎中望着躺在草垫上不断呻吟的重伤员,声音满是无力,“再这样下去,很多人的伤口会继续溃烂,我们没有办法。”
窑洞护卫小队长站在洞口,雨水顺着洞口不断往里飘洒。他举着望远镜,望向外面漆黑的山林。雨雾茫茫,视线最多只能看清十几米远,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猎户青年带着几名队员,刚刚从外围巡查回来,浑身泥泞,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水。
“队长,外面山林到处都是脚印。”猎户青年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不止一股敌人。好几处山道都发现有人经过的痕迹。他们在来回探查,在找能够绕到窑洞后方的小路。”
“我们人手太少,不可能把所有山道全部守住。”小队长的声音沉重,“现在雨这么大,他们很可能趁着夜色,从后山陡坡绕上来,偷袭窑洞。”
他转头看向洞内的百姓和伤员。
“大家做好准备。一旦听见警报,不要慌乱,立刻按照预案,往深山转移。不要贪恋任何东西,性命最重要。”
窑洞角落里,几个孩子紧紧依偎在妇人怀中。外面风雨的轰鸣,还有偶尔传来的远处枪声,让孩子们浑身发抖。那个攥着枯萎野花的小姑娘,把小花紧紧贴在胸口,一双眼睛满是惶恐。
老妇人依旧坐在火堆旁,手中的针线没有停下。可她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针好几次都扎偏,戳到自己的手指。她悄悄把指尖的血吮掉,依旧继续缝补那件给儿子的外衣。
她心里清楚,前线的丈夫,此刻正在风雨炮火之中浴血奋战。而自己身处后方,同样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敌人闯进来。”她低声喃喃,声音被风雨吞没。
就在这时,窑洞外围,一处设置在后山陡坡的预警绊索,猛地被人触碰。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声,在狂风暴雨之中,微弱地响起。
守在洞口的护卫队员耳朵一竖,瞬间警觉。
“警报!后山陡坡有动静!”
小队长脸色大变,立刻挥手下令:“所有人戒备!快!”
窑洞之内瞬间一片骚动。伤员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百姓纷纷抓紧随身的简单包裹。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护卫小队的士兵迅速冲到后山方向,举枪对准漆黑的雨幕山林。
只见雨雾之中,几道黑影,正顺着陡峭的山坡,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他们的目标,正是这座窑洞。
这是一支专门绕后的死士小队,他们避开了正面的巡逻要道,选择从险峻的后山陡坡迂回,打算绕到窑洞背后,发起突袭。
雨水打湿岩壁,山坡湿滑难行,他们依靠绳索,一点点向下挪动。
“开火!”
护卫小队长一声令下,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划破雨幕,打在山坡的岩石上,溅起碎石。
山坡上的黑影立刻停下动作,迅速躲到巨石后方,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点点火星。
双方隔着雨幕,互相射击。
枪声在幽深的山林里回荡,穿透滂沱大雨,传到很远的地方。
岩洞指挥部内,正在商讨战局的沈怀仁与秦关,猛地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枪声。
“是后山窑洞的方向!”秦关脸色剧变。
沈怀仁猛地转身,望向岩洞出口的方向,雨声哗哗,枪声断断续续,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敌人动手了。”沈怀仁语气冰冷,“他们没有等到总攻,就已经开始偷袭后方。”
秦关急声道:“我们现在调兵过去已经来不及。距离太远,大雨阻碍行军,等援军赶到,窑洞那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沈怀仁的拳头紧紧攥起,肩头旧伤传来阵阵剧痛,可他的思绪却异常冷静。
“立刻传令窑洞护卫小队,不要死拼。如果敌军人数占优,不要固守窑洞,立刻带着百姓和伤员,向深山深处撤退。不要恋战,保存有生力量。”
“同时,通知附近的山林巡逻小队,全部向窑洞方向靠拢,尽量牵制敌军,为百姓撤退争取时间。”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递出去。
雨幕笼罩的后山,枪声依旧在持续。
窑洞外,护卫小队拼死阻击,子弹不断射出,可敌人人数不少,依托山石掩护,不断往前推进。
猎户青年带着几名队员,从侧面山林迂回,想要绕到敌人侧翼进行袭扰。可雨雾极大,视线受阻,行动处处受限。
窑洞之内,老弱妇孺已经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件。伤员强撑着伤痛,互相搀扶。
“走!立刻撤退!”护卫小队长大声喊道。
火光摇曳的窑洞之中,所有人有序动身,朝着预先规划好的深山撤退通道挪动。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残破的大地。
滩头的将士还在冒雨加固工事,警惕海面的敌舰;峡谷隘口,士兵死死守住咽喉,提防渗透的死士;高地之上,廖野依旧紧盯海面,分辨雨雾里潜藏的杀机;后山窑洞,战火已经打响,百姓与伤员,正冒着漫天风雨,向着茫茫深山逃亡。
海面之上,敌舰的灯光在雨雾之中忽明忽暗。
总攻还没有正式到来,可厮杀,已经在雨幕之下,悄然展开。
敌人的利刃,已经悄悄伸向了他们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