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最深处,一条窄巷像道伤疤横在繁华都城的背后。
杨齐站在巷口,目光落在那块褪色的匾额上——“福寿棺”。门口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像是老人在呻吟。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比想象中要大。昏黄的油灯下,几口漆黑的棺材整齐排列,像是沉默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客官,买棺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杨齐转头,看见一个瘸腿老头从柜台后面慢慢挪出来。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拄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不买棺材。”杨齐开门见山,“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木桶。”
老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客官说笑了,这里是棺材铺,哪来的木桶?”
杨齐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铺子深处。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棺材,扫过墙角的工具,最后定格在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木桶。
杨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桶的大小、形状,甚至连木料的颜色,都和他家里那只一模一样。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
“客官!”
老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速度快得不像是个瘸腿老人。他拄着拐杖,挡在杨齐和木桶之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只桶不卖。”
“这不是你的桶。”杨齐沉声道,“这是我家的。”
“客官这话可就说岔了。”老头摇了摇头,“这只桶是我铺子里的东西,叫'福桶',专门给死人洗身用的。我们这行有规矩,福桶不能外借,更不能卖了,否则死者不安,生者不宁。”
杨齐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只桶,哪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老头面不改色,“传了好几代人,一直是铺子里的镇店之宝。”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老头摊了摊手,“但这只桶确实不卖。客官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杨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他当兵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这老头皮笑肉不笑,分明是在撒谎。
“我要看看那只桶。”杨齐说。
“看可以,但不能碰。”老头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杨齐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端详那只木桶。
确实很像。桶身的弧度,甚至提手的位置,都和他家里那只如出一辙。但他的心很快就沉了下去——这只桶上没有缠枝莲纹。
一只桶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大小,不是形状,而是上面的花纹。
他妻子亲手刻上去的缠枝莲纹。
“这不是我的桶。”杨齐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老头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我就说嘛,客官怕是认错了……”
“但做这只桶的人,一定见过我那只。”杨齐打断他,“普通的桶不会做得这么像。这只桶的弧度、尺寸,连木料的处理方式,都和我那只一模一样。除非是做桶的人亲手摸过,否则不可能复制得这么精确。”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是谁做的这只桶?”杨齐逼近一步,“告诉我。”
“客官,您这就不讲理了。”老头往后退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说了,这只桶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您要是再纠缠不清,我可要报官了。”
杨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老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老板,后院的木头搬完了。”
杨齐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伙计从后门走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衫,脸上沾着灰,看着像个普通的伙计。但杨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的手——那双手干净整洁,指节分明,分明是练过武的人才有的手。
“这位客官是……”伙计好奇地问。
“找错人的。”老头挥了挥手,“快回去干活。”
伙计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后门走。
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那伙计的腰间,露出了一角布料的颜色——和他之前在院墙外捡到的布片,一模一样。
“站住!”杨齐暴喝一声,拔刀就冲了上去。
伙计的脸色骤变,转身就跑。他的速度极快,像只受惊的兔子,眨眼间就窜出了后门。
杨齐紧随其后,一脚踹开后门,追了出去。
后门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是交错的屋檐。月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青石板路上。
伙计在前面跑,杨齐在后面追。
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站住!”杨齐再次暴喝。
伙计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他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杨齐。
月光下,伙计的脸变得狰狞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杨军爷,”伙计冷笑道,“您追得挺紧啊。”
“你是谁?”杨齐握紧腰刀,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伙计慢慢后退,“重要的是,那只桶您别想拿回去。”
“那只桶是我妻子的遗物。”
“遗物?”伙计嗤笑一声,“杨军爷,您太天真了。那只桶里藏着的秘密,可不是一个死人能守得住的。”
杨齐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秘密?”
“您想知道?”伙计嘿嘿一笑,“那就去问阎王爷吧!”
话音未落,伙计突然暴起,短刀直刺杨齐的咽喉。
杨齐侧身躲过,腰刀顺势劈出。伙计灵活地闪避,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杨齐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意。伙计的刀法则阴狠毒辣,专攻要害,显然是刺客的路数。
十几个回合下来,杨齐渐渐占了上风。他的力气更大,经验更丰富,一步步将伙计逼到了墙角。
“束手就擒吧。”杨齐冷声道。
伙计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杨齐脸上扬去。
杨齐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只觉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是石灰!
“卑鄙!”杨齐怒吼,眼睛被石灰迷得睁不开。
伙计趁机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就翻上了墙头。
杨齐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伙计的背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别跑!”他拔腿就追。
翻过墙头,外面是一条大街。此时街上还有不少行人,看见一个持刀大汉从墙里翻出来,纷纷尖叫着躲开。
“抢亲啦!有人抢亲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整条街瞬间炸了锅。
“什么?抢亲?”
“快看,那个拿刀的就是抢亲贼!”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杨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一个大婶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军爷,您行行好,放过那姑娘吧!抢亲是要坐牢的!”
“我不是抢亲——”杨齐挣扎着解释。
“还敢狡辩!”一个壮汉抡起扁担就朝他头上砸来,“我打死你个抢亲贼!”
杨齐侧身躲过扁担,又被一个卖菜的老头扔了一脸萝卜叶子。
“抢亲贼!抢亲贼!”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扔菜叶子,有人扔鸡蛋,还有人拿着扫帚追着他打。
杨齐哭笑不得,又不能对这些百姓动手,只能一边躲一边喊:“我不是抢亲贼!我在追刺客!”
但没人听他的。
“还敢撒谎!”
“就是!追刺客?你当我们是傻子?”
“快把他送到官府去!”
杨齐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等他从人群的包围中挣脱出来时,已经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身上沾满了菜叶子和鸡蛋清,头发上还挂着半片白菜帮子。
“我不是抢亲贼……”杨齐无力地解释了一句,但周围已经没人理他了。
他站在街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充满了懊恼。
就在这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杨齐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
他捡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枚铜钱只有半枚,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铜钱的背面刻着一只乌鸦,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
乌鸦。
他在边塞见过这种标记。那是突厥王庭的暗探才有的信物——乌鸦令。
突厥人?
杨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半枚铜钱。
一个突厥刺客,偷走了他给女儿洗澡用的木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望向刺客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我都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