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残山望海，寸念未凉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薄薄一层白雾浮在海面，把远方敌舰的轮廓晕得朦朦胧胧。海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过滩头，沙袋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的潮气，摸上去冰凉刺骨。侦察机的嗡鸣渐渐远去，天空重归安静，可这份安静仅仅是表象，每一处阵地的哨位，都绷着一根不敢松懈的弦。
轮换下来休整的士兵，大多蜷缩在壕沟后方的临时掩体里。泥土堆砌的掩体并不坚固，缝隙里不断渗进山间的寒气，不少人身上的作战服已经磨得破烂，布料上沾满泥土、干涸的血渍，有的地方裂开大口子，只能用粗麻布条简单缠绕。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睡得太过沉实，耳朵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稍有一点异样声响，便会瞬间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身旁的枪械。
有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新兵，昨夜刚熬过一轮值守，此刻靠在石壁上，脑袋微微垂落，已经陷入浅眠。他的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连日的疲惫已经把他折磨得脱了形。睡梦中他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家乡的地名，那是他从小长大的村落，有小河，有稻田，还有年迈的母亲。
旁边一名老兵见他睡得不安稳，伸手轻轻把自己身上的旧外套扯过来，搭在少年的肩头。外套同样满是破洞，却能挡住一部分山风。老兵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到一旁，目光望向大海，神色沉沉。
“做梦都想回家。”老兵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战争来临之前，他也只是个普通农户，日出下地，日落归家。农闲的时候，会和邻里凑在一起，喝点粗酿的米酒，闲谈庄稼收成。谁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背起家什，守在这片滩头，拿血肉去抵挡炮火。
滩头的后方，村寨残存的屋舍大半已经损毁。倒塌的木梁、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不少房屋的墙壁被炮弹轰出巨大的窟窿，只剩下断壁残垣。留守在这里的百姓，没有完全撤离，一部分身体尚可的壮年人留下来协助构筑工事，老弱妇孺已经去往深山窑洞，剩下的人，就在废墟之间，勉强维持着一点烟火。
几处没有完全坍塌的屋舍被改造成临时的物资存放点，门板拆下来当做工作台，地上铺着干草。妇女们就在这里，分拣收集来的物资。破碎的金属碎片，完好的麻绳，还有被炮火撕碎的布料，全部一一收拢。碎金属可以改造成简易的箭矢，麻绳用来捆绑炸药，破布可以做成包扎伤口的绷带。每一样东西，在如今的境况下，都弥足珍贵。
灶台就搭在废墟的角落，一口铁锅被炮火崩出细小的裂纹，依旧还在使用。锅里煮着混杂野菜与少量杂粮的稀粥，柴火是从山林边缘捡拾回来的枯枝，火光微弱，烟气袅袅升起，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一个妇人一边搅动锅里的汤水，一边时不时望向滩头的方向。她的丈夫，还有两个儿子，都在前线的阵地之上。她不知道他们此刻是否平安，只能每天熬煮食物，盼望着他们能够活着回来。锅里的野菜寡淡，杂粮也所剩无几，可她依旧尽量把粥熬得稠一些，想着若是有机会，能给值守的战士送去一点热食。
不远处，几名老人坐在断墙之下。他们没有力气参与修筑工事，便坐在那里，把收集来的干草细细整理，捆成一小捆一小捆。干草可以铺在地上隔潮，也可以当做燃料。苍老的手掌布满皱纹，动作缓慢，却做得十分认真。
有位白发老者，望着远处茫茫大海，缓缓开口，和身旁的人说起旧事。
“从前这一带，每到渔季，海面上满是渔船。家家户户靠着大海讨生活，日出出海，日落归港，船上载满鲜鱼。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老人的声音带着怅然，“那时日子苦，可好歹安稳。谁能想到，如今大海变成了灾祸的源头，那些大船载着炮火，要踏平我们的家园。”
身旁的人默然不语。所有人都明白，那些和平的光景，如今只能存于回忆之中。
西侧峡谷隘口，依旧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石墙后的哨位，士兵轮换值守。峡谷两侧的山林，草木茂密，很容易藏匿渗透的死士。哨兵的视线不断扫过山林的每一处阴影，手中步枪时刻保持待命。
趁着换岗的间隙，值守的士兵拿出水壶，抿上一小口泉水。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喝一口，就要省着一口。他靠在巨石上，短暂歇一口气，目光望向峡谷深处。峡谷之内，还藏着好几处预先布置好的连环陷阱，只要敌军大队人马试图从这里突进，便会触发预设的爆破。
只是陷阱终究是死物，若是敌军小股人员迂回绕行，依旧会带来危险。
高地狙击阵地，晨光铺满山头。
廖野依旧守在巨石之上，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他的观察员已经回来接替，两人轮流观察海面与山林。望远镜不断转动，扫视远方海面，还有沿岸的每一处山林沟壑。
“东边海面，有两艘小型快艇在远处游弋，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监视。”观察员低声汇报。
廖野点点头，目光紧紧锁定那两个模糊的黑影。
“敌人在摸清我们的作息，摸清我们换岗的时间，寻找我们防御的破绽。”
他抬手摸向贴身口袋里那张旧相片，指尖隔着布料，能够感受到相片粗糙的纸边。战争爆发之后，他和家乡彻底断了联系。不知道家乡是否已经遭遇战火，不知道父母弟妹是否还活着。无数个夜里，他都会在脑海里想象家中的模样，灶台的烟火，院子里栽种的果树，傍晚时分家人围坐吃饭的画面。
可现实是，他只能守在这座高地，盯着茫茫大海。
观察员递过来一小块干硬的麦饼，廖野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递回给对方。两人就着冰冷的山泉，匆匆吃下。食物的味道粗糙难咽，可必须吃下，身体需要力气，才能撑过接下来的煎熬。
“听说后山窑洞那边，不少伤员高烧不退。”观察员轻声说道，“草药越来越少，采回来的野生药材，很多药效有限。”
廖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能做的，只有守住这里。只要防线不破，那些躲在深山里的百姓，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扫视海天。
山下岩洞指挥部，油灯依旧燃着。经过一夜，各处的情报源源不断汇总过来。
秦关把一张张纸条整理妥当，摊开在石桌上。
昨夜东侧礁石雷区触发，死士小队偷袭失败；
昨夜派出进山采药的小队，平安返回，带回了一批草药，但是数量有限，只能勉强支撑几日；
各个哨位反馈，敌军快艇持续在近海徘徊，侦察机每日多次往返巡航；
干粮储备继续下降，野菜采集的范围已经越扩越大，山林里可食用的野菜，也在慢慢变少。
沈怀仁站在地形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地图上的每一处点位。他的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昨夜辗转思索，几乎没有休息。
“敌人的策略很清楚，不急于强攻，不断骚扰，消耗我们的人力物力。”沈怀仁的声音低沉，“他们在等主力舰队全部抵达，等所有登陆兵力集结完毕，再发动全面进攻。”
秦关眉头紧锁：“可我们的物资撑不了太久。草药、干粮、硝石，全都在消耗。就算我们能扛住一次次小股偷袭，等到总攻来临，我们的储备也会捉襟见肘。”
沈怀仁伸手，指尖点在地图上后山窑洞的位置。
“窑洞那边，伤员数量还在上涨。要叮嘱护卫小队，严防死士潜入山林。一旦有敌军渗透进入后山，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老弱妇孺，将会陷入绝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还要再做一次物资清点。把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全部统计出来，做好最坏的打算。另外，再抽调一部分轻伤员，组成巡逻小队，在阵地外围山林来回巡逻，清除潜藏的敌方侦察人员。”
“明白。”秦关应声记下。
岩洞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匆匆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报告，后山窑洞传来消息。昨夜进山采药的队伍，在山林边缘，发现了敌军留下的脚印，还有丢弃的简易侦察工具。有小股死士，已经潜入到窑洞外围的山林，好在被巡逻的护卫哨兵及时发现，对方没有贸然靠近窑洞，已经遁走。”
沈怀仁的神色骤然凝重。
“敌人已经把目光盯上了后方的窑洞。”
后山窑洞群，此刻正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气氛之中。
清晨的薄雾笼罩山洞，洞内依旧阴冷潮湿。火堆燃烧着，驱散一部分寒气，药汤的苦涩气味弥漫在整个洞窟。郎中守在伤员之间，不停熬煮草药。不少重伤员依旧高烧，嘴唇干裂，意识昏沉。
几个身体稍好的伤员，勉强支撑起身子，帮着打理火堆，捡拾木柴。
窑洞外，护卫小队的士兵正在仔细勘察山林。地上清晰的脚印，还有被折断的灌木枝条，都证明不久之前，有外人来过。
“敌人已经摸到我们的家门口。”护卫小队长面色严肃，召集所有值守人员，“往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窑洞的安全范围。进山采药，必须以小队行动，配足武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哨示警。”
窑洞之中，百姓们听到消息，心里都蒙上一层阴影。
老妇人依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破旧的衣裳。听见外面的谈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望向山洞出口，满心担忧。
窑洞角落里，那几个孩童，依旧安静地待在一处。那个攥着野花的小姑娘，把那朵蔫掉的小花，小心翼翼放在石头上。她不懂什么叫死士，不懂什么叫偷袭，只是大人们紧绷的神情，让她心里生出害怕。
有位年长的妇人，轻轻把小姑娘揽进怀里，低声安抚。
“别怕，有士兵守着我们。”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危险，就在山林的暗处，虎视眈眈。
窑洞内，有一名伤势较轻的青年，是从前村寨里的猎户。他主动站出来，向小队长请缨。
“我熟悉这片山林的每一条小道，我可以带着几个人，深入外围山林巡查，把潜藏的敌军侦察人员清出去。”
小队长看向他，神色犹豫。山林危机四伏，一旦遇上敌军，凶险万分。
“你身上还有伤，不宜冒险。”
“我的伤不重，不影响行动。”青年语气坚定，“如果任由那些死士在山林游荡，早晚有一天会摸到窑洞。与其被动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去探查。”
一番商议之后，小队长最终同意。挑选四名同样身体尚可的队员，跟随猎户青年，组成一支巡查小队，携带武器，趁着白日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进入外围山林。
小队离开窑洞，踏入幽深的密林。树木枝叶交错，把日光切割成斑驳碎影。脚下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脚步放得极轻，一边前进，一边仔细观察四周的痕迹。
山林之中，不止有敌军，还有野兽。几声不知名鸟兽的鸣叫，在林间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丛之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巡查小队立刻停下脚步，所有人握紧枪械，缓缓靠拢。
树丛晃动，几道黑影一闪而过。果然是圣座会的侦察死士，一共三人，正在暗中窥探窑洞的方向。他们没有料到，会遇上巡查小队。
双方骤然遭遇，没有多余的言语。
枪声瞬间在林间炸开。
林间枝叶纷飞，子弹穿梭在树木之间。死士反应极快，立刻躲到大树后方，进行反击。山林地形复杂，树木成为天然掩体，双方隔着密林互相射击。
猎户青年枪法娴熟，借着树干掩护，找准时机，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一名死士应声倒地。剩下两人见势不妙，知道无法继续窥探，不敢久战，转身向着山林深处逃窜。
巡查小队没有贸然追击。山林广阔，深入追击很容易落入埋伏。他们快速上前，检查倒地的死士，从他身上搜出简易的地图，还有记录窑洞位置的纸条。
“他们把窑洞的大致位置记下来了。”一名队员面色凝重。
小队不敢多做停留，迅速收拢，带着缴获的情报，返回窑洞。
消息很快传回岩洞指挥部。
沈怀仁看完缴获的纸条，指尖捏得发白。
“敌人已经摸清后方窑洞的大致方位。接下来，他们会不断派遣人员渗透。”
秦关沉声道：“若是总攻打响，敌军很可能分出一部分兵力，绕到后山，偷袭窑洞。到时候，后方的老弱伤员，会面临灭顶之灾。”
沈怀仁在地形图上反复推演，眉头紧锁。
“我们兵力有限，不能分出太多人手去守护后山。只能加固窑洞外围的警戒，多布置预警陷阱，一旦有敌军靠近，立刻发出警报。同时，要提醒窑洞护卫小队，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遭遇大规模敌军突袭，就往更深的深山转移。”
白日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戒备、探查、整理物资之中缓缓流逝。
滩头阵地，正午的日光穿透薄雾，洒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士兵们趁着短暂的平静，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清点弹药。
有几名乡民，冒着风险，把熬煮好的野菜稀粥，送到阵地。滚烫的粥水，盛在简陋的陶碗之中。士兵们接过碗，双手捧着，大口吞咽。食物依旧寡淡，可温热的汤水滑入腹中，能够稍稍驱散身体的疲惫与寒意。
一名士兵捧着陶碗，看向废墟方向，看见那些留守百姓依旧在忙碌。他心里清楚，这场战争，不只是士兵的厮杀，普通百姓也在拼尽全部，支撑着这片防线。
高地之上，廖野和观察员轮流值守。海面之上，敌舰的黑影依旧静静浮在远方。侦察机时不时从天际掠过，把整片岸线尽收眼底。
廖野望向山下，看着那些在废墟之间艰难求生的百姓，看着阵地上一个个疲惫却依旧坚守的身影。他想起相片里的家人，想起和平年代的烟火日常。
他心中明白，自己拼死坚守，不单单是为了打赢一场战斗，更是为了守住那些普通人，重新拥有烟火日子的希望。
午后，云层慢慢堆积上来，天色渐渐阴沉。海风变得更加凛冽，海面卷起层层白浪。
远方海面上，敌舰的数量，似乎比往日又多了一些。
所有人都能够隐约感觉到，风暴正在一步步逼近。
可即便身处危局，在硝烟弥漫的残山剩水之间，每个人心底，那一丝对于家园、对于安稳生活的念想，依旧没有冷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