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徐知恒把心底的慌乱轻轻压下,语气放得平缓,听起来像往常一样。
徐莞抒抬眼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浮起一点笑意,淡得如同掠过窗台的风,才刚显现,就消散干净。
她没再多问,安静地转身离开,顺带关上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
房门轻合,切割了室内外的光影。
李湘媛发来的那句话,在徐知恒脑海里反复盘旋。
“莞抒既然主动点破,想必早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知恒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稍稍用力,那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
心慌慢慢漫遍全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在心里面反复宽慰自己,近乎自我哄骗。
不会的。应该不会。
算下来横跨10个年头了。
二〇一七年十月,徐莞抒头一回见到李湘媛,一直到今天中考放榜。她们每一回碰面,徐知恒都在场,一回也没有缺席过。
自己的女儿,他心里有数。
从小到大,生活简单规律,性情纯粹干净。
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机,也不玩网上那些社交东西,不存在私下跟人联络的途径。
她怎么会知晓,他和李湘媛维持八年的这份相处。
越是觉得一切毫无破绽,心底的那股不安反倒越重。
徐知恒深吸一口气,想把纷乱的心思捋顺。
后背的衬衣已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难道这些年,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小心翼翼顾及各方体面,兜兜转转,或许只是充当了她们中间的一道桥梁。她们无需私聊,不用密会,不用任何隐秘交集。
仅凭他创造的相处契机,借他和李湘媛无数次的单独相会,使她们两人气息悄然呼应,不动声色布局了三年。
空调的风徐徐吹送,皮肤上泛起凉意,但吹不散脑子里乱糟糟的纷乱。
思绪一晃,直接飘到端午节那三天。
正是中考冲刺最焦灼的最后三天。
徐莞抒过的轻松惬意。
晨起散步纳凉,午后抚琴绘画,三餐规律,早睡早起,自在随心。
书本不翻,习题不碰,完全放空自己。
那时候徐知恒看着,还暗自觉得宽慰,孩子心态难得。
如今回头去回想,好多地方都透着古怪。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端午那晚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饭。
柔和灯光铺满餐桌,氛围温和松弛。
吃饭期间,一直低头吃饭的徐莞抒抬起头开口。
“爸,你还记得我六年级那次外语特长生选拔吗?”
她语气随意散漫,就像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陈年琐事。
眼底澄澈干净,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情绪稳定。
简单的一句话,把父女俩压了三年的旧事翻了出来。
二〇二三年的初夏,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中原师范学院附小就一个直升中原外国语学校初中部的免试名额,六年级的孩子都盯着。
班主任在班会上当众拍着讲台放话:“选拔只考英语,按分数定人,过程公开公正”
那时候徐莞抒是六年级公认的断层学霸。
期中测试英语拿满分、四科总分三百九十六,稳排年级第一。
班里同学都觉得,这个名额该归她,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考完试,学校反倒没了声响。
成绩不往外发,排名也不公布,一点消息都不放。
整整三天,学校里流言四起。
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口头通知。
名额落到一个英语平平,平时成绩中等的教职工家小孩手上。
一场口口声声公平公正的选拔,到头来变成内部安排。
在职场历练多年,徐知恒一眼看懂内里的弯弯绕绕。
看着十二岁的女儿满心期待落了空,他心里堵得慌,然而什么也做不了。
他原先以为,徐莞抒会低落很久,会闹情绪。
可她没有。
短暂难过之后,很快调整过来,往后三年,再也不提这件事。父女俩很有默契,都闭口不谈,把这份委屈搁在心里面。
外人只当她看开了,接受结果。
只有徐知恒知道,那根细细的刺,一直留在她心上。
从那以后,凭中考考进中原外国语学校,抹平当年的遗憾,成了徐莞抒心里最记挂的事。
这三年家里大小琐事徐知恒一手揽下,尽量扫掉她学习之外的麻烦。不催她,不给她压力,安安稳稳做她的依靠。
灯光落在徐莞抒脸上,话音落下,她望着父亲,平平淡淡的眼神底下,藏着积攒许久的东西。
“爸,我隐忍三年,一雪前耻的机会,终于到了。”
听完那句话,徐知恒悬了三年的心落了地,只觉得一身轻松。
现在再回想,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漫上来。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中考冲刺最后关头,她全然放空、稳如泰山。
她凭什么认定,自己一定能如愿雪耻?
这份定力,不太像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她仿佛早就看清前因后果,整件事的走向,都握在她手里。
十一点多出分,徐莞抒考出全城亮眼的分数。
三年的隐忍,一朝绽放,她真的拿回曾经失去的机会。
也正是这份成绩,李湘媛发来那一条越琢磨越叫人心头发沉的消息。
之前徐知恒一直以为,李湘媛口中的 “明白”,指徐莞抒察觉了他和她之间的往来。
此刻逐字回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开始就想偏了。
李湘媛的消息里没有丝毫的慌张,语气从容松弛,像是早就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方才徐莞抒那番淡淡的表态,不是偶然撞破秘密。
是两个人提前约好,一步步走出来的一步棋。
后颈一阵阵发沉。
她们暗中配合,谋划三年,压根无关他和李湘媛之间的感情。
那一层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没人窥见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客厅阳台边上。
徐莞抒站在窗边。
方才面对父亲的温顺恬淡,一点点褪去。
眼底暖意尽数收敛,只剩沉沉清冷,深得望不见底。
窗外盛夏喧嚣燥热,窗边的少女让人摸不透心思。
她唇瓣轻轻翕动,气息微弱无声,无人听见她的低语。
“阿姨,三年的约定,我做到了。”
隔了一小会儿,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浅柔和,转瞬又消散。
“属于我的,我已经加倍拿回来了。”
笑意转瞬散尽,眼神冷静坚定。
“现在,该你履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