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冬天,国师带公主去了北疆。
不是去宗门,是去边境。国师说,修炼不能只在山门里待着,得看看人间百态,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
公主高兴坏了。她没去过北边。出发头三天,她把自己裹成一只球,一路问东问西:"师傅,北边有什么好吃的?""有面。""有肉吗?""有。""有桂花糕吗?""……没有。""那有雪吗?""有。""我能堆雪人吗?""你先把棉袄穿好。"
"师傅,"她隔着围脖瓮声瓮气地问,"雪人是甜的还是咸的?"
国师想了想:"你把舌头伸出去舔一口就知道了。"
"那你舔过?"
"为师不干这种事。"
公主"哼"了一声,把这个疑问记在心上,打算到了地方亲口验证。
越往北走,她越安静。
起初还能碰见南来的商队,牛车骡车排成一串,车轱辘碾着冻土响;再往北,商队也稀了,偶尔遇上一队,都是往南走的,车帘捂得严严实实,人行色匆匆,没人停下来打尖。
"师傅,这边的人好少。"
"边境嘛,人本来就少。南边暖和,人都往南边聚。"
公主点点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心没肺惯了,索性把冷清当探险,看见路边一只肥兔子蹿出来,撒腿就追,一追追出二里地,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兴冲冲地比划:"师傅!北边的兔子比南边的笨,我差一点就逮着了!"
国师"嗯"了一声。
她又问:"师傅,你说北边是不是有妖怪,把人全吓跑了?"
国师没接话。她讨了个没趣,鼓了鼓腮帮子,也不闹了,闷头跟在后面走。
傍晚,他们走到一个小镇,住进街口的客栈。小镇一条街走到底,百十来步,铺子倒有一多半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卷着干草叶子打旋,整条街上,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公主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托着下巴:"师傅,这个镇子好冷清。"
国师在屋里倒茶:"边境小镇都这样。"
"也太静了。"她皱着小眉头,"静得连小孩子哭的声音都没有。"
国师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晚饭时,公主跟客栈掌柜聊天。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擦桌子的手很慢。
"掌柜爷爷,你们镇上平时都这么静吗?"
掌柜想了想:"好像……是比以前静了点。"
"人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哇。"掌柜挠了挠头,"慢慢就少了。说是北边闹旱灾闹得凶,逃荒的人多。边境嘛,人来人往的,正常。"
他说"正常"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顿了顿,眼神往门外飘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才又低下头擦桌子。
公主还想问,国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她会意,没再问。
吃完饭,师徒俩上街散步。街上没灯,只有客栈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圈外黑得像墨。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拖着长腔哭。
"师傅,"公主压低声音,往国师身边靠了靠,"我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太静了。南边的镇子,这个时辰还有小孩在街上跑,还有娘喊孩子回家吃饭。这儿什么都没有,好像……好像镇子把小孩子都藏起来了。"
国师没像往常那样笑她。他站在街心,慢慢环顾了一圈。门板,封条,黑着的窗,没有炊烟的烟囱。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回客栈。"他说。
回到房里,公主盘膝坐在床上,运起通幽,往北方感知。通幽是她在茅山学的,能感知方圆百里的生灵气息。她平日里拿它找过蝴蝶,找过御膳房偷藏的糕,从没像今夜这样,运功运得手心发凉。
百里之内,生灵气息稀稀拉拉,像一锅快要熬干的粥。镇子上还有几十口人的气息,微弱地亮着;出了镇子,田地、道路、村庄,那些该有人气的地方,一处比一处暗。
她把感知往极远处推。推过旷野,推过山脊,推到她灵力能及的尽头,在那里,她触到了一层东西。
灰白色的。
那不是灵气,不是魔气,不是妖气,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气息。它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笼在北方的天地之间,不流动,不翻涌,就那么静静地铺着。可当她的神识碰上去的一瞬,那层灰白轻轻"漾"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公主猛地收回灵力,倒抽一口冷气,后背全是冷汗。她裹紧被子缩到床角,心脏咚咚地撞,半天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早,师徒俩继续往北。走了十几里,公主忽然站住。
"师傅,北边有东西。"
国师停下脚步。
"昨晚我用通幽探了。"她声音发紧,"极远的地方,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碰到它的时候,我浑身发冷。师傅,它不像活物,可它……它好像知道我在看它。"
国师沉默片刻,也运起灵力往北探。他的感知比她远得多。探出去百余里,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也触到了那层灰白。很淡,很薄,像雾又不是雾,感觉不到敌意,感觉不到凶煞,甚至感觉不到"活",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像一幅好好的画,被人从中间擦掉了一块,擦过的地方,连纸的颜色都不对了。
国师收了灵力,站在风里,很久没说话。
"师傅?"公主仰头看他,"是瘴气吗?北疆天寒,会不会是瘴气?南疆的瘴气是绿的,北疆的……是灰白色的吗?"
"不知道。"国师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不知道"。他平日里什么都答得上来,星星为什么眨眼,水为什么往低处流,连符箓的墨能不能换成桂花色都有一套说法。可这一次,他眉头拧得死紧,望着北方,神色是公主从没见过的凝重。
"不是瘴气。"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瘴气是死的,这东西……为师说不上来。丫头,这趟北边,就走到这儿。"
"我们回去?"
"先回去。"国师伸手,把她的斗篷领子拢紧,"回去以后,北边的事,不许你一个人再探。"
公主很少见师傅这样,乖乖点了点头。
返程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就铺在灰蒙蒙的后面,安安静静地,铺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国师走在她身侧,也回了一次头。
他没跟公主说,昨夜他探到那层灰白时,运转灵力的经脉滞了一滞,像流水结了一瞬的冰。他也没说,那东西在那一瞬,朝他所在的方向,挪了半寸。
不是错觉。他暗中算了三遍。
边境怪事多。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安慰"两个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低头,看见公主裹着斗篷走在前头,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稳又实。她还在惦记北边的兔子,嘴里嘟囔着回去得跟父皇说,北边的兔子傻,好逮。
国师没有告诉她,他那一探,探到了一种正在蔓延的、说不清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