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这年,蜀山掌门亲自下了帖子,请公主回去进修。
马车刚停稳,公主就跳下来,扑过去抱住蜀山掌门的胳膊:"掌门伯伯,我又来啦!桂花糕备好了没?"
掌门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备好了备好了,东院厨房蒸着呢,就等你这个小馋猫。"
她转头就往东院跑:"师傅,我先去吃糕。"
国师扶额。这孩子上蜀山,跟回自己家一样熟。
两年前她八岁第一次来,三个月把入门到进阶的剑法学了个遍,还顺手指出剑法传承里三处错漏。蜀山上下没人不记得她,谁忘得了那个追着大师兄喊"冷脸哥哥"的小丫头。
沈大师兄就站在掌门身后。看见公主跑过来,他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耳根却先红了。
公主看见他,立刻改道冲过去。
"冷脸哥哥!你怎么又板着脸?我上回教你的那招练了没?"
"练了。"声音冷冰冰。
"真练了?那你笑一个我看看。常笑的人,剑意通达。"
"我不笑。"
"你不笑,我就天天烦你。"她叉腰。
掌门和国师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丫头走到哪儿,都能把冰山焐出条缝来。
这次请她来,是为一套剑阵。
蜀山有套失传三百年的七仙剑阵。剑阁里供着七把古剑,地上只余一张缺了好几个角的残破阵图。蜀山几代人补过,都没补成。听说她对阵法有眼力,掌门便请她来掌掌眼。
吃完糕,沈大师兄领她进剑阁。七把古剑列在殿中,剑身刻着古老阵纹,残图摊在地上。公主蹲下来,小手托着下巴,盯着图看。沈大师兄站在一旁,没催。
他研这套阵研了十几年,图上每一道纹都能背。背得越熟,越补不回去,像一把缺了齿的钥匙,知道它该长什么样,就是铸不出来。
公主盯着图看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开口:"冷脸哥哥,你们以前,是不是老想着把缺的角补上?"
"不然呢?"
"可万一缺的不是角呢。"她拿手指在图上一连点了几处,"第三剑走到这儿断了,第五剑走到这儿也断了。你们总觉得是少了一剑,可万一少的不是剑,是剑跟剑中间那个换阵的法子呢?七剑不是站死了不动的,它们中间该有活气。法子丢了,图拼得再全也没用。"
沈大师兄怔在原地。
他蹲下来,顺着她指的纹路一路看下去,呼吸渐渐急了。十几年,他翻来覆去补的都是缺的剑位,从没想过,缺的可能是变招。
"你等等。"他起身,从剑阁深处抱出一摞剑谱笔记,翻得纸页哗哗响,"我师父的师父留过一句话,说七仙剑阵'活在四十九变'。我们都当是前人故弄玄虚……"
"四十九变?"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七七四十九,七剑各有七变!你师父的师父没骗人,他说的就是这套活阵!"
两人对着图和笔记,从午后推演到掌灯。
头一天不顺利。公主画的路线走到中宫就卡死,她盯着地上的线条,难得地没吭声。半晌,她小声说:"是我想当然了,少算了一剑回锋。"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沈大师兄把笔记翻到另一页,"我也漏了。剑谱写'第五剑回身',我一直以为回身是退,现在看,是绕。"
第二天重来。公主主张中宫用土气兜底,沈大师兄坚持剑气属金,该借西位过渡。一个说土生金,一个说剑走偏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国师路过听了一耳朵,进门添了句:"土生金,金生水。让剑气化一道水意,从北位绕回中宫,你俩都对。"
公主愣了:"师傅,你怎么知道是北位?"
"你俩吵了一下午,我在门口听了一下午。"国师慢悠悠说完就走了。
第三天清晨,七把古剑前。公主持第五剑,沈大师兄持第三剑,按推演出的变阵走了一遍。第三剑起西北乾位,第五剑起西南坤位,两剑在中宫交汇,借西位金气一绕,北位水意一回,中宫土气一合。
"叮"的一声轻响。
七把古剑同时震动起来,剑身上的阵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剑气纵横,却井然有序,像七条小龙在阵中游走。
剑阁里静了一瞬。沈大师兄看着那七把亮起的古剑,眼眶有点发热。十几年,蜀山几代人没补成的阵,补上了。
公主拎着剑跑过来,仰着脸邀功:"冷脸哥哥,我厉害吧?"
沈大师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一下,很淡,一闪就没。
"厉害。"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
"你笑了!"公主瞪大眼睛,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去告诉掌门伯伯,冷脸哥哥笑了!"
话没喊完,后领被人一把拎住。沈大师兄把她提溜回来,板着脸:"你敢说出去,下次来没有桂花糕。"
"……你威胁我!"
"嗯。"
"你、你学坏了!"公主气得在半空蹬腿,"师傅!师傅你看他!"
国师站在门口,笑而不语。
在蜀山又待了一个月。师徒俩和沈大师兄一道,把四十九变逐一推演验证,又顺手补全了两套残缺的小剑阵。
这一个月里,公主还干了件大事:她给沈大师兄的剑谱批了密密麻麻的注,批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只抱剑打坐的小人,旁边写着"冷脸哥哥,笑一个"。沈大师兄翻到那一页,板着脸把剑谱合上。半晌,又翻开,把那一页小心地裁下来,夹进了自己最贴身的那本剑谱里。
走那天,掌门亲自送到山门口。
"掌门伯伯再见,下次来我还要吃桂花糕。"
"管够。"掌门笑得合不拢嘴。
她又转向沈大师兄:"冷脸哥哥,你要多笑笑,笑了好看。"
沈大师兄板着脸没说话。
马车走出很远,公主掀着帘子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山门口。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他抬起手,似乎想挥,抬到一半又放下,转身回山了。
"师傅,"公主放下帘子,"冷脸哥哥是不是有话没说?"
国师笑了笑:"人家是剑修,话都在剑上。他方才塞给你那个木匣,你不看看?"
公主这才发现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木匣。打开一看,是一枚刻着剑纹的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蜀山剑阁,随时可来。
她把木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师傅,招式跟招式之间,是不是也藏着一种会活的东西?七仙剑阵是这样,那我那些散招……是不是也是这样?"
国师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也许。"他说,"等你见得多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