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信从那年冬天起,隔些日子就托商队捎来一封,字一年比一年端正。公主的个子也一年比一年高,等她把信末画的小猪攒了厚厚一沓时,她已经十岁了。
她变了。不是变得不活泼,她还是追蝴蝶、爬树、钻草丛,可国师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多了样东西。
以前修炼完,她"嗖"一下就没了影,御花园、御膳房,哪儿都行,反正不在蒲团上多待。如今修炼完,她不跑了,闭着眼又多坐一个时辰。国师起初以为她心血来潮,第二天准现原形。结果第二天、第三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今天怎么不去抓蝴蝶了?"他忍不住问。
公主睁开眼,歪了歪头:"蝴蝶又不会跑,等我练完再去也不迟。师傅你别打扰我。"
说完又闭上眼。国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公主抱着个枕头摸进国师静室,在他对面一坐,小手攥成拳头,一脸严肃。
"师傅,我要跟你说件正事。"
国师放下茶杯:"你说。"
"我想变强。"
"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不是说修炼就是玩吗?"
"修炼还是玩呀。"她低着头,声音却比平时稳,"可是玩着玩着我发现,有些人玩不了。像阿福,他不笨,就是没找对法子。可别人不管,只管叫他猪头,只管欺负他。他连修炼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到,就被人判了笨。"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师傅,不公平。灵根好的,修炼快,人人都夸;灵根差一点的,慢一点,人人都欺负。我想变强,变强了就能护着他们。护那些灵根不好的,护那些被人欺负的,护那些不会修炼的普通人。"
"护得过来吗?人间那么多人。"国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护不过来也要护。"她攥紧小拳头,又补了一句,"能护一个是一个,一百个也是护,一个也是护。"
国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我还当你半夜摸进来,是想通了要多要两碟桂花糕。"
"师傅!"公主气得鼓脸,"我是认真的!"
"为师知道你是认真的。"国师慢悠悠地说,"就是头一回听人把拯救天下说得跟多干两碗饭似的。行,师傅陪你护。"
她眨眨眼,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扑过去抱住国师的胳膊:"师傅最好了!"
"……松开,茶洒了。"
自那以后,国师发现她偷偷把学府那套因人施教的办法用在了自己身上:练到岔路就停下来换法子,从来不跟自己较劲。她还是贪吃,还是坐不住,可整个人像是找准了根,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
某天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嘴里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宣布:"师傅,我悟了。好吃的东西都有灵气,快乐就是灵气。我一边吃一边运功,一举两得。"
"桂花糕哪来的灵气?"
"我说有就有。"她理直气壮,"我吃着开心,心情好,灵力就顺。不信你看。"
她抬手,指尖真的飘起一小缕又亮又稳的灵光。国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夸她歪理成真,还是该纠正她灵力顺畅跟桂花糕没关系。
最后他决定不纠正。跟一个能把歪理练成真本事的孩子讲道理,他还没疯。
把歪理练成真本事也有副作用。有一回她听国师讲课时走了神,把"气沉丹田"记成了"心甜则灵",回屋揣着一碟桂花糕打坐,边吃边运功,运着运着睡着了,醒来灵力倒是没乱,就是桂花糕糊了一脸,腮帮子还鼓着半块没咽下去。国师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在练功,还是在给桂花糕献祭?"
公主抹了一把脸,理直气壮:"献祭完了,灵力可顺了!"
真正让国师头疼的,是她的馋。
那天下午国师午睡,公主偷偷运起刚学会的隐形术,蹑手蹑脚摸进御膳房。张大厨正背对门切菜,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她咽了口唾沫,踮脚伸手,又怕手印留痕,干脆用灵力托着整碟糕往外飘。
碟子飘到门口,张大厨忽然转身去够酱油,正撞见一碟桂花糕悬在半空,慢悠悠飘向门外。
"闹、闹鬼了!"
菜刀哐当落地。张大厨连滚带爬冲出御膳房,一路嚎:"御膳房闹鬼了!桂花糕自己长腿跑了!"
巡夜的禁军闻声赶来,围着御膳房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着,只当张厨午睡做了噩梦。公主蹲在墙根底下,抱着那碟糕笑得直不起腰,一口气没喘匀,隐形术破了功,残影一晃。
"丫头。"
国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公主整个人僵住,慢慢抬头。国师抱着胳膊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师、师傅。"她赶紧把糕往身后藏,"你怎么在这儿?"
"禁军都惊动了,我还能睡得着?"国师跳下墙,"隐形术是教你偷糕的?"
"我不是偷,我是拿来尝尝。"她小声辩解,"张大厨每天蒸那么多,吃不完也浪费。"
"尝一碟?"
"一碟也不多嘛……"她眼珠一转,忽然举着糕踮起脚,递到国师嘴边,"师傅你也尝尝,可甜了。吃了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国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张嘴咬了一口。
"……嗯,确实甜。下不为例。"
"知道啦,师傅最好了!"
傍晚,帝王来御花园。公主正蹲在花丛边逗蝴蝶,看见他,扔下蝴蝶就扑过去。
"父皇!"
帝王接住她,牵着她慢慢走。她叽叽喳喳讲阿福的信,讲蜀山的糕没有御膳房的甜,讲她新练的遁术老拐错弯,一头撞进御花园的假山。帝王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芍药圃边,他忽然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丫头,想做什么就去做。"他说,"父皇在。"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扑进他怀里。
帝王抱着女儿,目光落在她头顶。这孩子的性子拦不住,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管不顾要护住所有人。他比谁都清楚,护住所有人要付多大的代价。
可他也知道,拦不住。
"父皇,"公主闷在他怀里,"等我变强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我帮你分担。"
帝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好。"
那天夜里,帝王回了御书房,批了一夜的奏折。
国师站在静室门口,看着桌上那碟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收进柜子里。
这孩子啊。贪吃是真贪吃,心软也是真心软。要护的人太多,从御膳房的张大厨,到人间那些叫阿福的孩子。
护不过来也要护。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