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初秋,国师带公主出门。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就师徒两个人。国师穿青色道袍,公主穿小裙子,看着像一对云游四方的师徒。
帝王送行送到宫门口,百官列队相送。公主走出两步,忽然回头,一本正经地开始嘱咐。
"父皇,我走了,你在家好好批奏折,不许偷懒。"
"朕什么时候偷过懒?"
"你昨天就偷懒了。"公主扳着指头,"我看见你批折子批到一半打瞌睡,还打呼噜,声音可大了。"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揭了短,帝王老脸一红:"……快走吧快走吧。"
"父皇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仰起小脸,"带桂花糕,带蚕豆,带蟠桃。"
"行了行了。"帝王把她往国师身边一推,"国师,朕把她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
公主走出十步,又腾腾腾跑回来,扯着帝王的袖子仰头叮嘱:"你晚上别熬太晚,奏折批不完明天再批。别吃冷饭,让御膳房热了再吃。天凉了记得加衣裳,别仗着自己修为高就穿单衣。还有……"
"快走。"帝王挥手,声音忽然低下去,"……知道了。"
眼眶有点红,他自己偏过头去。
出了帝都,师徒俩一路往南。蜀山、昆仑、蓬莱,一家一家登门。每到一处,公主见掌门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掌门伯伯,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第二句才是:"有什么好学的?"
蜀山掌门被她逗得直笑,说蜀山的桂花糕人间一绝;昆仑掌门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昆仑有蟠桃";蓬莱掌门最实在,当场让人上了一桌海鲜。国师起初还扶额,后来也习惯了,跟在各家掌门身后赔笑,赔着赔着,发现自己的碟子里也堆满了她夹来的菜。
吃归吃,学归学。蜀山三个月,她的剑法能跟核心弟子过招;昆仑半年,仙道心法摸上了门;蓬莱三个月,水系功法学了个全。青城符箓、崆峒拳法、终南道术,一路走一路学。各宗门掌门看她的眼神,从看客人,慢慢变成看宝贝。
这年深秋,师徒俩路过南方一座小城。城郊有所小学府,收的都是普通人家孩子,学最基础的练气诀。两人经过时,围墙里传出一阵吵闹。
"猪头!笨猪头!连练气诀都学不会,猪头就是笨蛋!"
公主的脚步一下子停了,小脸沉下来。
"师傅,他们在欺负人。"
"小孩子拌嘴,别——"
"不是拌嘴。"她扯住国师的袖子,"你听。"
国师话没说完,她已经"嗖"地翻上了墙头。她打小就结了金丹,翻个墙跟玩似的。
围墙里,七八个孩子围着个胖胖的小子推推搡搡。胖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也不还手。公主一头扎进人堆,挡在他前面。
"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欺负人?"
一个高个男孩站出来:"他笨!连练气诀都学不会,猪头就是笨蛋,笨蛋就该挨欺负!"
"猪怎么了?"公主气鼓鼓的,脸涨成小包子,"猪圆滚滚的,吃饱了睡,睡醒了找吃的,从来不欺负人。你们拿猪骂人,猪同意了吗?再说了,猪头肉可香了,你们拿好吃的骂人,脑子才有毛病!"
"那、那他也不聪明!"
"他不聪明,你聪明?"公主叉腰,"你聪明你倒是背背看,练气诀第一句讲的是什么?"
男孩卡了壳,涨红了脸。他天天逃课,哪里背得出来。
公主歪着头,慢悠悠补刀:"连练气诀都不会背的人,骂人家学不会练气诀的,这叫什么?叫五十步笑百步,叫乌鸦趴在猪身上,光看见别人黑。"
一群孩子被她这通机关枪似的歪理打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唰"地全跑了。高个男孩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公主"哼"了一声,蹲下来,声音放软:"喂,你没事吧?他们推你哪儿了?"
胖孩子慢慢抬起头,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挂着泪痕:"我、我叫阿福。他们都说我笨,连练气诀都学不会。"
"学不会练气诀怎么了?"公主拍拍他肩膀,"你是真笨,还是没找对法子?"
阿福愣住了:"法子?"
"对呀。每个人感应灵气的路子都不一样,有人用眼睛,有人用耳朵,有人用手。你试过别的没有?"
阿福摇头。
"那就对了。"公主拍着小胸脯,"你不是笨,你是还没找到对的路子。你不笨的。"
师徒俩在小城多留了两天。公主换着法子试,最后发现阿福耳朵灵,就让他闭着眼,听风里灵气走动的声音。头一天没动静,第二天黄昏,阿福猛地睁开眼,又惊又喜地喊出来:"我听见了!小姐姐,风里真的有东西在跑!"
第三天临走,阿福追到城门口,塞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他娘烤的红薯干,烤得焦黑焦黑的。
"公主姐姐,红薯干,甜的。"
公主接过来塞了一块进嘴,被噎得直伸脖子,还竖着大拇指:"好吃!阿福你好好练,以后我回来看你。要是再有人叫你猪头,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回来骂他们。"
阿福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回京歇脚那天,饭桌上公主忽然放下筷子。
"父皇,为什么别人拿'猪头'骂不聪明的人?"
帝王一愣:"谁叫你猪头了?"
"没人叫我,是别人被叫,我看不过去。"她撅着嘴,"小猪多可爱,圆滚滚胖乎乎,为什么拿它骂人?"
"民间的说法,不好改。"
"不好改也要改。"她说,"我以后要教出天底下最聪明的猪头,让所有人都知道,猪头也能很厉害。"
帝王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好,朕等着。"
"拉钩。"
帝王跟她拉了钩。
"父皇你不知道,"她一边扒饭一边说,"那个阿福不是笨,是没人教。练气诀不适合他,我让他用耳朵听灵气,两天就感应到了。"
"两天?"国师放下茶杯,"你教的?"
"我就是换了个法子嘛,他耳朵灵。"
国师和帝王对视一眼。国师低声说:"陛下,这孩子不光天分高,还会教人。能一眼看出别人适合什么路子,这是许多大宗掌门都未必有的本事。"
帝王没说话,只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后来,阿福的信从那年冬天起,隔些日子就托商队捎来一封。头一封信字歪歪扭扭,说他进了进阶班,先生夸他进境快,信末画了只小猪,猪头旁边写着两个字:不笨。
公主每封都回,会写的字不多的时候就画图,画蝴蝶,画桂花糕,画一只竖着大拇指的小猪。
国师看着她趴在案前一笔一画地画,没说话,只是笑着替她研墨。
他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我以后要教出天底下最聪明的猪头。
一个八岁的孩子,把一句气话,当成了要拉钩的誓言。
她不知道,这句誓言后来会被她悄悄收好,带上一辈子,直到遇见一个比阿福还会装笨的人。